时间在那一瞬拉长,陈最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秒。
他是个不祥的人。知道他的人都这么说。
虽然他并没有主动挑事,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但还是说他不详。
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不然,怎么会如此。
黎青的手松脱,软软地滑落到地上,涣散的瞳孔里,他清晰看见自己痛苦的倒影。
晕过去了。
不,不仅仅是晕过去。
那一瞬间掠过陈最脑海的,是更可怕的词:死亡。
世界的声音在刹那间被抽离。球场的喧哗,张凯的辩解,旁边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急速退去,只剩下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耳鸣。
视觉也扭曲了,他感到天旋地转,世界泛着白光,白光中心,是倒在地上的妹妹。
小猫不知从哪钻出来,去舔黎青毫无生气的手。
陈最松开了张凯的衣领,不是主动松开,他整个身体的控制权,仿佛都在那一刻被剥夺了。
他后退半步,撞到一个同样吓呆的男生身上,对方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却被他胳膊上冰冷僵硬的触感吓得立刻缩回手。
陈最的目光空洞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或茫然或惊恐的面孔,最后,还是死死地落回黎青身上。
黎青好像没有完全晕过去,她在努力起身。
可那是徒劳。
陈最踉跄着冲过去,接住彻底失去意识的黎青,想凑近确认她是不是还在呼吸,可是他不敢。
他的心好似跟着一起停了。
“啊有人晕倒了!”
“快快快找老师!”
“血……有血……”
张凯吓呆在原地,其他人慌慌张张地去找老师,还有的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探究的视线在陈最和黎青身上流转。
李添乐慌里慌张地掏出湿纸巾,想去擦黎青脸上的血迹,不料陈最猛地将失去知觉的黎青揽进怀里,恶狠狠地望向她,仿佛被逼急了的野兽,让李添乐有种下一秒他要扑上来咬人的错觉。
周围的人往后退了退,李添乐硬着头皮说:“擦擦小黎的血。”
陈最低头,血迹蹭到了黎青的衣服袖子上,他没接李添乐的纸巾,无助地用手去抹,晕染开的血像一朵朵花。
他想起黎青说要把家里的假花换成真花,要种满客厅,然后他们一起在客厅写作业。
当时他听笑了:“还不忘写作业?”
黎青也笑,眼睛弯成弧线:“嗯!哥你也种!”
哥……
他把脸埋下去,凑到黎青的脸庞,眼泪就这样顺着流到了她的脸上,滚烫,带着他自己身体最后的温度。
“呃啊啊……”陈最嘶哑地说着什么。可无论他说什么,那人也完全没有回应。
他好想死啊。为什么没有死在昨天。
他昨天明明做了个好梦,明明梦到黎青夸他做的饭好吃,梦到黎青又给他织了一条围巾,欣喜地踮脚给他戴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哥哥。
他也要让黎青做最幸福的妹妹。
他没做到。
“妹……妹啊……”
他的眼泪流不尽,十八年来的痛楚,要在这一刻全部流干。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坚硬的,哪怕腐烂,也是独自一人安静地腐烂。他那些刻薄,那些阴郁,是他对抗世界的铠甲,也是他囚禁自己的牢笼。
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这牢笼的阴影,吞噬了他人生中唯一的光亮。
他甚至,是将她推向这个境地的原因之一。
“救护车来了!别堵在这!”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打破了恐怖的凝滞。
人群这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慌乱地动了起来。
陈最依然没动。他像个局外人,灵魂被抽离出身体,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这出荒诞的悲剧。
直到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校园虚假的平静。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动作迅速地跳下车,推开人群,围到黎青身边。
“谁认识病人?来个人跟着一起去!”
闻讯赶来的刘姥姥大喊:“我去,我是她班主任!”
“好,那你——”
“我去。”陈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你是?”刘姥姥奇怪地看向眼睛通红的陈最,刘川刚要解释他是黎青妈妈朋友的儿子。
陈最嗓子喑哑:“我是她哥哥。亲的。”
全场哗然,李添乐和李嘉乐双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
黎青昏沉间感觉身体起起伏伏,好不容易安稳,想缓口气,又沉了下去。
求生的本能,使她抓住了身边能抓住的东西。
力气不大,陈最竟差点被扯倒。
他垂眸,入目是黎青瘦弱的手腕,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黎青吃这么多,还是这么瘦。黎青说,多吃点才不会进医院。
他应该吃饭的,吐也应该吃。
这样,他就不会这么脆弱了,他就不会在刚刚失去力气,不能打死那群丑陋嘴脸的人。
“不行,病人不松手,家属有什么办法吗?”
陈最迟缓地动了动手指。
他用力反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凑到黎青耳边,轻声哄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陈最,我是你哥哥,你别怕,我知道你怕医院,我不会走的,不要怕,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一句句别怕,他也快搞不清是说给黎青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救护车在车流中穿梭,鸣笛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最一动不动,整个人正在无声地坍塌,潮湿毁天灭地。
他在心里发出了嘶哑到极致的呐喊,无人听见,剩下一片荒芜绝望的回响。
*
病房里没有时间,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黎青苍白的脸上投下几道影子。
陈最坐在床边,姿势几乎没变过。后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僵直而酸痛,但他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系在病床上那道微弱的呼吸起伏里。
黎青睡得很沉,药效和极度的疲惫将她拖入深不见底的梦境,输液针扎在她青色的血管,脆弱不堪。
她太瘦了,要不是压在被子下面,轻飘得好似会浮起来。
在扎针输液时,陈最在旁边短暂地看到了她露出的小半截手臂,护士扎完针就放下了,但他愣了很久。
咬破皮肉并没有留下痕迹,黎青有拐弯抹角地提过,试图缓解自从咬伤黎青后他高度紧绷的神经。
可是他还是不信,那道伤口真的消失不见了吗?
还是,一直留存在他们彼此的心里。
仪器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数字显示着她的心率和血氧饱和度。那规律的声音和图像,在此刻成了最令人安心的存在。
他极其缓慢地凑到黎青脸边,感受她微弱的呼吸,终于忍不住,贴了贴她的脸。
温热的泪无声苦涩地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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