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AC的长夏。蓝叉河上游。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把缺口的长剑,二十八天的口粮。
雨夜。废弃猎户小屋。
奥托·霍亨索伦趴在灌木丛里。雨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嘴唇,带着枯叶和烂泥的腥气。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半个小时。
他身后趴着七个人。五名猎户——老约翰、以前是北境老兵的托伦,还有三个,加上两个年轻农民。没人穿甲。粗糙的亚麻罩衫吸饱了雨水,紧紧贴在脊背上。他们手里攥着削尖的白蜡木短矛,还有几把没开刃的草叉。
小屋的窗缝透出火光。
奥托眯起眼睛。屋里有四个人在睡觉,鼾声偶尔盖过雨声。两个醒着的坐在木桶边,正在掷羊骨牌。骨牌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屋外还有一个人。哨兵裹着破了一半的羊皮斗篷,缩在背风的屋檐下。他的下巴抵着胸口,呼吸均匀。
奥托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两侧分指。
老约翰和另一个猎户无声地从泥地里滑退,绕向屋后。那是后窗的位置。
奥托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雨下大了。雨滴砸在阔叶上的噪音,把夜色糊成了一整块灰黑的幕布。
十。
他动了。
没有拔剑。奥托伏低身子,贴着木墙边缘向前摸索。草鞋踩在烂泥里,和雨声完美重合。他贴近了屋檐下的阴影。
哨兵翻了个身,裹紧斗篷。
奥托从侧后方贴上去。左手从后颈绕过,死死捂住哨兵的嘴。右手掌根绷紧,带着全身的重量,切在对方右侧太阳穴上。
那声闷响连半尺远都没传出去。哨兵的身体瞬间失去骨架支撑,软了下来。
奥托的左臂托住他的腋下,膝盖顶住他的腰,慢慢将这具沉重的身体放在泥水里。他摸索了一下对方的腰间,把一把生锈的匕首抽出来,扔进远处的草丛。
他站直身体,走到正门前。
右手握住剑柄。拇指推开剑格。长剑出鞘。
他没有用脚踹门,而是反转手腕,用厚实的剑脊重重砸在门板上。
“砰!”
木门震颤。屋里的鼾声戛然而止。
“谁?!”
骨牌扫落在地。有人在黑暗里摸索皮带上的刀。
一个反应最快的瘦子没有往门前凑。他一脚踢翻木桶,转身扑向后窗,双手刚扒住窗框,正要往外翻——
“嗖——”
“咚!”
一支顶端绑着铁簇的猎箭从窗外射进来。箭头咬穿了瘦子的右臂,连皮带肉钉在窗框的硬木上。
“啊——”瘦子惨叫起来,整个人卡在窗户上,进退不得。
正门被拉开了。
领头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他没穿上衣,手里攥着一把宽刃短剑,嚎叫着冲进雨幕。
奥托站在原地。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络腮胡借着冲势,短剑直劈奥托的面门。
奥托的左脚向外侧滑出半步,肩膀一偏。短剑带着风声贴着他的鼻尖擦过。他没有去格挡那把短剑。右手的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干脆的半圆。
剑脊狠狠抽在络腮胡的右手腕上。
“喀。”
腕骨没断,但筋脉瞬间麻木。宽刃短剑脱手而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进两步外的水洼里。
络腮胡疼得弓起腰。还没等他直起身,后膝弯挨了重重一脚。他扑通一声跪在泥浆里。
下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长剑的剑尖抵在络腮胡的喉结上。稍微往前半寸,就能切开皮肉。
“别动。”奥托说。
没有怒吼,也没有威胁。
络腮胡僵住了,双手举在半空,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眼睛还瞪着。
身后的猎户们举着短矛和草叉冲进了屋子。
反抗很快结束。剩下的四个人还没来得及穿上鞋,就被按在地上。
他们被一个个拽出屋子,摁在泥地里。老约翰拿着麻绳,把他们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系上死结。每个人嘴里都被塞了一团割下来的破布。
不到半刻钟。
七个人,整整齐齐地跪在雨地里。
老约翰站起身,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俘虏,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奥托。
“爵士,”老约翰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一下,“这活干得比打猎还利索。下次还有,算我一个。”
奥托没笑。
他把剑交到左手,走到俘虏面前。他蹲下身,挨个扯了扯绑在他们手腕上的绳结。确认没有滑脱的风险后,他才站起身。
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剑身,顺着剑刃捋到底,甩掉上面的泥水和血水。还剑入鞘。
“把屋里的干柴拢一拢,生火。伤口包扎一下。”奥托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几个年轻农民,“缴获的铜板、布匹、粮食,全部分给受害的农户和今晚出力的人。我不留。”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在夜风中发抖的俘虏。
“天亮后,把他们送到附近的市镇。”
这是奥托在这段时日里清剿的第三窝。
每一次,他都会在天黑前敲开庄头的门,报备人数和去向。每一次,天亮后,他都会把捆得结结实实的俘虏扔在村口的空地上。
三个月前。
奥托是在夏初抵达这个村子的。
那天的太阳很毒。他牵着一匹瘦得皮包骨的老马,背着一个亚麻布袋。布袋里装了二十八天的干粮、一把长剑,还有一副生锈的马刺。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蓝叉河的支流散落。木屋的屋顶盖着茅草,篱笆歪歪斜斜。村头有一家兼做麦酒生意的客栈。
庄头是个瘦削的老人,头发花白,手指骨节粗大。他坐在客栈角落的长桌旁,面前放着半杯劣质麦酒,冷冷地打量着推门进来的年轻人。
奥托走到桌前。
他解下布袋,从里面摸出那副马刺,放在粗糙的木桌上。
马刺是冷的。
这股冷意让他想起布拉佛斯的那个阁楼。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床单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痰。老霍亨索伦躺在床上,胸腔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他把这副马刺塞进奥托手里,手上的温度比马刺还要低。
“回维斯特洛。”那是他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奥托看着庄头的眼睛。
“我叫奥托·霍亨索伦。我的父亲是河间地的流浪骑士。红宝石滩之战的时候,他去了布拉佛斯。”
他停顿了一下,让对方消化这些信息。
“他死了。我回来了。”
庄头的目光在那副生锈的马刺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回到奥托脸上。他没有问那个拗口的姓氏该怎么拼,也没有问对岸的战争。
他只看奥托的态度。
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手自然地垂在腿边。没有讨好,没有哀求,没有讲述一路上吃了多少苦,也没有吹嘘自己有多大的本事。
“村西头有一间半塌的破屋。”庄头端起麦酒杯,喝了一口,“屋顶漏雨,墙角塌了。没人住。”
“我能修。”奥托说。
他在村里住下。头三个月,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账本。
秋收快到了。庄头每天晚上都会在客栈的长桌上摊开一堆羊皮纸,用炭笔在上面画杠。那是全村的储粮记录和税收底账。村里原来有个修士帮着记账,战乱里死了,庄头的算数仅限于十以内的加减。羊皮纸上满是涂改的黑斑。
奥托在布拉佛斯待过。为了换取面包,他在铁金库的外围替放贷人跑过腿。数字对他来说,是最简单的工具。
一天深夜,客栈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奥托走到桌边,拿过庄头手里的炭笔。
他没有说话。他把那几张乱七八糟的羊皮纸抹平。
画格子。写人名。填数字。
他用半个小时,把全村六十七户的存粮、上缴额度、损耗,全部理成了一张清晰的对照表。谁家交得多,谁家交得少,一目了然。
他写完最后笔,把羊皮纸推到庄头面前,然后转身离开。
在那张表上,有一户人家的粮食损耗,连续三个月都比别人高出两成。奥托没有在名字旁边画圈,也没有开口点破。
第二天,那户人家的男人黑着脸拉了一车麦子补进了仓库。损耗数字恢复了正常。
当天傍晚,庄头的孙子给奥托送来一条用盐腌透的肥河鱼。比平时分发的分量大了一倍。
第二件事,是水渠。
村子东边有几十亩萝卜地,离河床远。妇孺们每天要在太阳最毒的时候,挑着木桶走上两个来回。
奥托在布拉佛斯的佣兵营里待过半年。父亲病重前,总是在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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