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谢谦冷漠相对的这些时日,萧从音想明白许多事。
六年前她追随柏钊出京,在冀州遇袭,观袭村歹徒虽是山匪装扮,但行动训练有素,更似行伍,当时便觉得蹊跷。
后来被谢谦救下,忘了往事。
如今记忆复苏,诸多曾经忽略的细节逐一浮现,雨后春笋一般。
直觉告诉她,那场袭击绝非寻常山匪所为。
谢谦救她,或许亦非偶然。
继续用罗萱的身份留下国公府,能够暂且维持王府安宁,给足时间探寻当年的真相。
除此之外,她还想了和柏钊的过往。
她刚及笄遇上他,围追堵截一年,如愿俘获了他的心。
夫妻四年,他们是京城里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她在最青涩的年岁里,满腔炽热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一个人身上,覆水难收,亦难再有,像抽干了水的河床,只剩干裂和砂砾,磨得她疼,也清醒。
清楚地知道,她与柏钊回不去了。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三年又两年的别离,她另托身他人,他有了新夫人。
是她亲手毁了他,让他们的感情掺了杂质,再难纯粹如初。
可柏钊说重新开始。
眼底一片赤诚,说的认真,严肃,与当年他剖白心意求她下嫁时一般无二。
萧从音有一瞬的震惊,难得沉寂的心海再次泛起波涛。
旋即是更深的愧疚与苦涩。
不纯粹的爱,于她是痛苦,于柏钊是侮辱。
他们如何能重新开始?
她敛了心神,强将波涛压平,语气生硬道:“你是国公府长子,我是谢谦的妻子,请大哥别错了念头。”
为了提醒自己,她咬字格外重。
窗帷低垂,漏进来一线明光,映在柏钊身上,浑然一体,似他本身散出的温润光泽。
“错的姻缘就该拨乱反正,断没有将错就错,将妻子拱手送人的道理。”他平静回道,和往常悉心教育添儿一般温和。
微风拂起千层涟猗,萧从音久久难平心波。
“你想做什么?”
“画押。”
随着他话音落下,萧从音眼前光线骤暗,怔愣间,唇瓣传来温热触感。
瞳孔微缩,下意识要后退,直直抵在车厢壁上。
他吻得很轻,浅尝辄止。
萧从音脑海空白须臾,浮起一段往事。
许多年前,她偷上他马车,二话不说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凶巴巴道:我萧从音认准的,没有得不到的,画押为证!
彼时他板着脸,斥她不知羞。
如今,他竟学以致用。
他捧着她的脸,鼻尖相擦地对视着,“阿音,你费尽心力得到的人,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
她那时年少轻狂,说话没轻没重。
他如今二十七八的大男人,怎么能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她偏开脸不看他的眼睛,“少说胡话,你再不走我叫人了!”
柏钊徐徐扫一眼车窗方向,“你当真要我现在出去?”
现在出去,无法解释他为何出现在她马车里。
萧从音咬住下唇,气得说不出话。
原来当年她跳上他的马车,揪着他衣襟耍无赖,他被搅扰地进退维谷,是这种滋味。
报应。
她在心中骂自己。
他却再次吻上来。
掌心转托住她的脑袋,垫在车壁上,修长指节没入发间,轻轻摩挲着,安抚她,不着痕迹让她贴近自己。
六年了。
积攒六年的思念与克制一股脑倾泻而出,不由得她挣扎。
于萧从音同样是六年。
久违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熟悉的气息轻车熟路钻进她身体,四处游走,肆无忌惮地冲撞。
无数魑魅魍魉涌出来,这一瞬间,她分不清是梦是醒。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的好想他。
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掌软软滑落,滑到腰际,被一块触手生凉的玉扣挡住。
一点点蜷起,攥住那玉扣。
似从前一般,揪着他,不放手。
她闭上眼,再看不见眼前,任由回忆与思念淹没理智,没入炽烈的吻中。
她在回应他。
这一瞬,柏钊心脏几乎停跳,短暂地退出,低哑唤:“阿音……”
“我不是。”她闭着眼不愿睁开。
没人再说话,只有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漂浮。
许久,马车停了。
清荷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少夫人,到府上了。”
惊醒梦境的警钟乍响,萧从音猛地睁开眼,从他怀里弹开。
“哦......马上来。”
她不敢看他,兀自埋头整理衣襟。
柏钊帮她将歪斜的簪子扶正,压低声音道:“等我进宫复了命,回来就向父母说明一切。”
萧从音未应,车外先响起魏岚说话的声音。
紧接着有另一道柔婉的声音回应,是和筠书。
他的新夫人在外面。
萧从音彻底清醒过来,生平头一遭生出菲薄念头:她配不上他了。
他那样在意名声的人,因她声名俱败,难道还要再毁一次吗?
他们中间横亘的东西太多了,早已回不去,趁早划清界限对谁都好。
清荷又催一声,车门拉开一道缝,帘子被风吹起,萧从音慌乱拉紧,把亮光关在外面。
“我衣裳乱了,整理好就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声音也冷下来:“方才是我失态,还请大哥莫要放在心上。大哥复命回来,该好好与新嫂嫂团聚。”
“阿音?”柏钊错愕。
“我不是,”她声音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坚定:“我该下车了。”
她出去时灌进一阵风,吹乱柏钊的发丝,驱散车厢里盘旋的暖意。
*
入府,一众人先往慈安堂说话。
说笑间,帘栊挑开,丫鬟满脸喜色抢步进来,顾不得行礼,笑道:“太夫人大喜!门上刚进来报,大公子回京了,这会子进宫面圣呢!”
“当真?”魏岚喜出望外,问了两遍,确认自己没听错,笑得合不拢嘴,“钊儿也是,怎么不提前来个信!”
说罢忙吩咐人预备接风酒,再将观苍院里里外外仔细收拾一遍......事无巨细嘱咐一通,仍是欢喜地坐不住。
一回头,瞧见旁边垂首敛眸的和筠书,一合掌,道:“你也回去换件衣裳拾掇拾掇,进门后头一次见,不好这般素净......就穿新裁制的妃色褙子,他喜欢鲜亮些的。”
和筠书忙起身应下,行礼退出去。
自小厮进来通禀,萧从音的视线一直在和筠书身上,她端庄,温婉,未敢过分将情绪表露在面上,但满眼期待和惶惶根本藏不住。
萧从音先前信了秋娘的话,把柏钊当负心人,设计他,撮合他与和家结亲。
以为他身败名裂后和家会退婚,哪知和家为了攀附国公府,宁可接受代迎也要将女儿嫁进来。
自和筠书进门,她每每见对方都觉得心虚,愧疚,盼着柏钊从岭南回来后能善待和筠书,不至于辜负一个女子的终身。
现下柏钊回来了,记忆也回来了。
过去的一切成了反刺向自己的利刃,疼得她几欲窒息。
酸涩膨胀在胸口,萧从音努力不去想,起身道:“想来母亲要忙得事还有很多,儿媳先告退了,正好将代二嫂嫂求的菩提手串送去。”
魏岚心思早飞到儿子身上,看也不看她,一摆手道:“去吧。”
萧从音退出慈安堂,脚步虚浮穿过游廊,来到听竹院。
俞氏正在窗下做针线,见她来搁下活计笑迎,吩咐丫鬟上茶点。
萧从音在旁落座,取出手串递上,“二嫂嫂行动不便,我去一遭,便替你和孩子各求来一串,都是佛前开过光的,庇佑安乐顺遂。”
“多谢你惦记我们娘俩,”俞氏接过,指尖摩挲着菩提子,温润的触感让她眼底浮起一层薄光,止不住地道谢。
“二嫂嫂太见外了,你寻我合开铺子,帮着我攒体己,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萧从音终是没忍住,放轻声音问:“二哥去了三年多,你可有想过为自己打算?”
俞氏笑了笑,“守着孩子安稳过日子就是了,我如今只盼她平安长大,日后凭国公府荫庇嫁个好人家。”
萧从音:“可你还这样年轻,只为孩子想,就不为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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