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章州离开医院的第二天。
早晨八点。
为期两天的宸茂招商会如约而至。
与其说招商会,不如说是城东区“数智建设”项目的首场推介会,主要是为了收集意向。
政商两界生熟面孔来来往往,碰杯、握手、大笑、寒暄……总之,名利场的热闹,一样不少。
季章州安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系的领带赫然是昨晚丢垃圾桶的那条。
有人凑过来奉承几句,他点头,笑一下,偶尔回几句,便又低头看手机。
“情况稳定下来了,还没醒。”
季章州带着耳机正在听陈泽发来的语音。
“身体健康状况太差,各种指标都有问题,像眼镜腿儿似的,一折就断——”
“他脑部以前受过创伤,一处裂缝还没有完全愈合——”
“这人究竟——”
“忙了。”
抑郁症、媚/药、脑部创伤……光是想到这些毫无关联的词,就差点让季章州犯了胃病。
很难想象虞时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很清楚记得两年前,台上虞时手捧鲜花和奖杯,台下掌声经久热烈。那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微博热搜有关虞时的词条便霸榜了四个。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公众视野里看见虞时。从此,这如众星捧月的美玉,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突然自责,昨晚在车上的话咄咄逼人,字字带刺,是否又在那副伤痕累累的躯体上狠狠扎了无数个窟窿。
其实,他只需要一个解释,哪怕是骗他的。
“真不是人。”季章州轻轻骂了一声。
“谁惹我们小季总啦?”
一道细腻温柔的女声迎面传来。
季章州一听,连忙收起心情,起身笑脸迎着声音过去:“赵姨,我派去机场接您的人呢?怎么一个人过来?”
赵绘,他父亲的旧交。
赵家早年靠建材生意发家,到了赵绘这一辈,更是让人打心底敬畏。后来,赵绘举家迁往国外,听说混得比国内更风生水起,这次回国,也是奔着“数智建设”项目而来。
她骨相好,不难看出年轻时的明艳大方,可再厉害的人也经不住岁月磋磨,现在眼角布着几根皱纹,头发半白,显得精神气更沉了。
“我只是老了,不是废了。”赵绘抓着季章州的手,“阿姨瞧瞧,瘦了。”
在赵绘的记忆里,季章州一直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有礼貌,说话讨人喜欢。后来不知道怎的,圈子里开始流传出“季二少不务正业、寻花问柳”的负面消息,她一直不太相信,如今见面,却也看不出真假:“你爸把摊子扔给你,没少折腾吧?”
“害,生意场上有陆叔叔他们指点着,倒也闯不出什么大祸。”季章州知道这句话是在试探他,便装得乖巧,“倒是赵姨您,越活越年轻,刚才见您,还以为是哪位姐姐走错了场子。”
“嘴贫。”赵绘被逗笑,目光在他脸上多打量和审视了一会儿,“这些年,我忙着国外生意,对国内市场生疏不少,以后啊,还是要多来往的。”
季章州听得出赵绘话里有话。
国外生意做得再大,根终究不在这边。宸茂手里攥着和一个不可估量的合作项目,正是她重新接轨国内政商人脉最好的跳板:“您这话可就生分了,咱们两家世代交好,何来生分?”
“说起来,我女儿星星也快回国了,想当年你还是个尿裤子小奶娃娃,天天追在星星后面,说要娶她做老婆……”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您还拿我开涮。”季章州挠挠头,有些害羞,“那时候懂什么呀,谁给我糖,我就说要娶谁。”
赵绘付之一笑。
“星星姐那么优秀,说不定更胜您当年,您可真是好福气。”季章州叹了口气,“别看我如今在这个位置,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幸好长辈们不计较。”
圈内,宸茂是出了名的麻绳,人心齐,拧的紧。
可只有季章州清楚,这根麻绳并不结实。
“你赵姨当然是有福气的,其他贵太太都在家想清闲了,偏她还要出来和男人抢饭碗。”
这话是陆亭铭接的,也是季章州喊的陆叔叔,不扭头,也知道是他。
陆亭铭身为宸茂二把手,有真本事,也爱玩嘴上功夫。这话听着像夸,其实一股子“女人不该抛头露面”的醋味儿和陈腐味儿。
赵绘没接茬,从一旁路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拿下杯咖啡,喝了一口:“我记得小州你最爱喝咖啡,前段时间得了些好豆子,有空带给你尝尝。”
“哪能让您亲自送来,改天必定亲自登门去取。”
陆亭铭眼轱辘一转,像是后知后觉,做了个掌嘴的动作,“哎哟,瞧我这嘴,又说错话了。晚宴一定自罚三杯,给赵总赔不是。”
“老陆这话像是说笑,谁不知道你这张嘴,算宸茂半个功臣。”
“哈哈哈,功不功臣的,还要看您是否愿意赏脸?”
两人针尖对麦芒,你一言我一语,陆亭铭想摸清赵绘的合作意向,但她始终不松口。
季章州没有多话,只将自己美美隐身,专心看戏。
外人看来,宸茂风光无限,然而,他们这些高层却明白,企业已经从根里开始发霉腐烂,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他想起昨晚董事会群里,陆亭铭转发了份业务亏损报表,下面其他人跟着附和了几句,没指名道姓,但谁都能看出是在说季章州不顾集团利益,瞎折腾什么AI,把宸茂带进沟子里。
拓展AI这条业务,虽是董事会上全票通过的,但除了季章州,几乎没人看好这条新路子。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舍不得发家的老本行,不愿接受新事物,眼看它高楼起,眼看它高楼塌。别看平日这群老古董内斗得厉害,可唱念做打的本事竟犹如同一个戏班子出来似的,在甩锅这种事情上,格外默契。
当项目前期投入过大,导致利润下滑时,问题必出在他季章州身上。
但季章州很愿意主动背这口黑锅,他们想要一个架空的傀儡,那他便做这个傀儡。他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才坐上这董事长的位子,却也乐得做个“德不配位”的年轻人,狐假虎威能办成很多事情。
“呼——呼——”台上响起主持人试麦的声音,“感谢各位莅临宸茂招商会的现场,会议即将开始,烦请各位老总入座。”
人群开始往座位区移,嘈杂音慢慢平息下来。
季章州将赵绘带到前排贵宾的席位,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赵亭铭坐在第一排,脸上的笑容标准、商业,颇具老资历的审视姿态。其他几个董事坐在他旁边,表情各异,但也都收拾得妥妥帖帖。
若不是季章州了解他们的为人,大概也会被这片诡异的平和给糊弄过去。
九点,招商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cue流程,一番开场白后,轮到季章州上场。
他手扶话筒:“宸茂走到今天,靠的是在座各位的信任和支持。这两年集团转型,利润有所波动,这是事实,我不回避。”
“有人看好,有人不看好,都很正常。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宸茂的底子还在,宸茂的方向没有错。”
季章州背着秘书写好的稿子,说得四平八稳。
“向AI转型不是易路,但宸茂向来不愿落于人后。东城区的数智建设将AI与地产结合,我相信,会闯出一片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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