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
自古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然而分合者,非独疆场甲马之事,亦有深藏于绣阁帘栊之间者。
你道为何?
只因英雄未必生于军前,谋略未必出于相府,那温柔富贵乡中,也常埋着杀机;那诗酒风流场内,也往往伏着机关。
话说当今天下,汉祚衰微,朝纲不振。
十常侍弄权于内,董卓、曹操辈觊觎于外,九州板荡,四海沸腾。
然而在这刀兵纷争的表象之下,却有一股潜流暗涌,那便是金陵地面上的四大家族——贾、史、王、薛。
这四家表面上是簪缨诗礼之族,钟鸣鼎食之家,实则各有所恃:贾家掌着先帝时留下的旧勋名望,史家握着江淮一带的兵权,王家占着盐铁之利,薛家则纵横海商,富可敌国。
四家联姻结盟,互为犄角,进可问鼎天下,退可割据一方,端的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且说姑苏阊门外,有一条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一座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
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
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的人物。
嫡妻封氏,性情贤淑,深明礼义。
家中虽不甚富贵,却也算得上一方望族。
最难得的是,甄士隐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那英莲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夫妻二人爱如掌上明珠。
士隐常对妻子叹道:“我甄某一生无大志,只愿守着妻女,平平安安过了此生。只是当此乱世,这寻常心愿,也不知能否如愿。”
封氏道:“你我又不争名夺利,只关起门来过日子,哪个来扰咱们?”
士隐摇头道:“你不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天下乱了,便是一草一木,也难逃劫数。”
这一日,正值炎夏午后,士隐在书房中闲坐,手捧一卷《汉书》,看到韩信、彭越、英布等功臣被诛之处,不禁掩卷长叹:“自古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我甄士隐不做官,不求名,反得自在。只是如今天下豪杰并起,不知又有多少人家要遭那刀兵之祸。”
言罢,顿觉困倦袭来,便将书卷放在案上,伏几而卧。
恍恍惚惚之间,士隐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竟不知到了何处。
但见四周云烟缭绕,奇花烂漫,松柏参天,竟是一处仙境。
正行走间,忽见一座大石牌坊迎面而立,上面镌着斗大四个字,乃是:
太虚战局
士隐心下纳罕:“常闻太虚幻境之名,如何这里却叫‘战局’二字?”
正在迟疑,只听后面有人笑道:“甄居士,别来无恙?”
士隐回头一看,见是一僧一道,并肩而来。
那僧癞头跣足,衣衫褴褛,却双目如电;那道跛足蓬头,骨瘦如柴,却神采奕奕。
士隐知是异人,慌忙施礼道:“二仙师,此处是何所在?为何名为‘战局’?”
那癞头和尚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山谷回响:“甄居士,你只知世上有疆场之战,却不知还有闺阁之战、朝堂之战、家族之战。这‘太虚战局’四字,便是要告诉你,天下无处不战场,无时不战局。你道那贾王史薛四家,表面上一团和气,内里却是各怀机心,你争我夺,比那曹操、袁绍、吕布、刘表等人争天下,也差不了多少。”
跛足道人接口道:“正是。我们今日正要带你看一部奇书,唤作《金陵群英谱》。这书中人物,有男有女,有尊有卑,有智有愚,有忠有奸,千般面孔,万种心肠,都在这一部谱中。”
说着,那僧道二人在前面引路,士隐跟在后面。
转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宫殿巍然耸立,朱门碧瓦,金钉玉户,门上悬着一面大匾,上书:
孽海情天
又有一副对联,乃是: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士隐看了,心中暗想:“原来这太虚战局,终究离不开一个‘情’字。”
正想着,已随僧道进入殿内。
殿中陈设华丽,四壁挂满了画卷,架上摆满了册籍。
那癞头和尚指着案上一部大簿说道:“这便是《金陵群英谱》,你且看来。”
士隐走上前去,只见那簿子非金非玉,非纸非帛,封面上隐隐有光华流动。
他恭恭敬敬地翻开第一页,却是一幅画,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中埋着一股金簪。
旁边写着四句诗: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士隐看了,不甚明白,便问:“仙师,这诗说的是何人?”
跛足道人笑道:“你且往后看,日后自然知晓。”
士隐又翻过一页,这次却是一幅美人图。
画中女子生得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旁边批着几行字:
潇湘之王林黛玉:前世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绛珠仙草,今生还泪而来。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可参军事,可定谋略,然情深不寿,终困愁城。
士隐赞道:“好一个绝世女子!只是这‘可参军事,可定谋略’八字,倒不像是在说闺阁中人。”
癞头和尚道:“你哪里知道,这林黛玉虽是个女儿家,却胸中自有丘壑。她若生在乱世,便是一代女谋士;可惜生在了荣国府,只能将那满腹才情,尽付与诗词歌赋、眼泪愁肠。”
士隐又翻一页,画中女子容貌丰美,举止娴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旁边批道:
蘅芜君薛宝钗: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然胸藏治国之策,心怀齐家之方。
可安天下,可定乾坤。奈何金玉良缘,终非本心所愿。
士隐叹道:“这又是一个奇女子。既有如此才能,为何不能施展?”
跛足道人摇头道:“这便是时也命也。天下有才之人何止千万,能得志者不过一二。薛宝钗若为男子,必是一代名相;可惜身为女子,只能将那经纬之才,埋没于闺阁之中。”
再翻一页,画中女子丹凤三角眼,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赤唇未启笑先闻。
旁边批道:
凤辣子王熙凤:脂粉队里的英雄,管事行中的领袖。
明里一盆火,暗里一把刀。
能言善辩,心狠手辣。
然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士隐又翻数页,只见有“探春远识”“湘云豪侠”“妙玉高洁”“惜春孤介”“迎春懦弱”“巧姐稚幼”“李纨贞静”“可卿风流”等诸图,各具姿态,各有批语。
正看得入神,忽然翻到一页,却是一个少年公子。
只见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旁边批道:
怡红公子贾宝玉: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
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
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然此人有三大奇处:一曰爱红,视女儿为水骨肉,男子为泥骨肉;二曰厌功名,不肯走仕途经济之路;三曰重真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若处治世,不过一富贵闲人,在脂粉堆中虚度一生;若逢乱世,却因不忍一人哭、不忍一家散、不忍天下苍生受苦,竟能聚群芳之心,结巾帼之盟,成天下之势。
只是他生来有情,故不能无累;有心救世,故终难自救。
士隐看完,失声道:“这分明是女子簿册,如何又有个公子在内?况且这公子竟有如此之能,倒像是个乱世枭雄的样子!”
癞头和尚笑道:“这便是此书最奇之处。一部《红楼》,说的虽是闺阁之事,却处处离不开这个贾宝玉。他是万红丛中的一点绿,群芳谱里的独一枝。若无此人,群芳不过各开各的花,各落各的叶;有了此人,便将这些花儿叶儿串在一处,成了气候,成了阵势。”
士隐心中骇然,又翻到最后几页。
只见画中楼台亭阁,富丽堂皇,正是那“大观园”的景象。园中花团锦簇,莺歌燕舞,好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然而细细看去,那繁华背后,却隐隐现出刀光剑影;那欢笑之中,竟暗藏着悲声哭音。
再往后翻,画面渐渐凄凉。
只见断壁残垣,白骨露野,荒烟蔓草,一片萧条。
最后是一页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真空旷,上面只写着十个字: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
士隐看得心惊肉跳,正要细问,忽听空中金鼓齐鸣,笙箫杂作,战马嘶鸣,刀剑铿锵。
那癞头和尚一把将簿子合上,说道:“缘起金陵,祸生富贵。诗酒中见刀兵,儿女中见英雄。天机不可尽泄,你该醒了!”
跛足道人将手中拂尘一甩,喝道:“甄士隐,还不醒来,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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