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分，懒洋洋的清澈的日光，仍在沉睡的小巷，以及正在往外喷洒彩虹的门。
你的脚步难免停顿了。
“多多门业”的招牌跟两旁的任何一家店一样，几年前应街道要求换成了统一的样式，现在质朴而陈旧。这条小巷里的店家都不算勤快，至少不会在清晨七点十分零二十八秒开业，但“多多门业”的卷帘门开了，彩虹色的雾气哗啦啦地喷薄涌出。
是不是该装作没看见？
你犹犹豫豫地走着。到近处能看见，“多多门业”的卷帘门显然不是店主自己打开的，铁门帘被撞得歪歪扭扭向外掀开，罪魁祸首多半是那五彩缤纷还亮晶晶的彩虹。
赶不上这趟地铁的话就要迟到了。
你闷头走路，但那闪光的彩虹实在过于夺目了，你在经过“多多门业”正门口时还是不自觉地抬眼去看——
被彩虹扑了一身。
靓丽的飓风裹挟着某种香甜的气味，钻进你的T恤衫，吹乱了你的头发。迷茫间你看到店内的一角，某扇待售或仅用于展示的门板开了条缝，彩虹便从那里拼命地往外挤。
戴眼镜的男人死死倚靠着那扇门板，使劲浑身解数试图把门掩上，淡蓝色的旧衬衫衣摆被彩虹丢进风中一个劲儿地晃荡。
“不好意思！”男人瞥见了你，在风中呐喊，“可以帮个忙吗！”
你又看了一眼小巷。清晨七点十一分，懒洋洋的清澈的日光，仍在沉睡的小巷，以及突兀的冒出虹色的门。
很不正常。但他看起来快没力气了。
你犹豫了半晌，还是低头钻进了卷帘门。
“今年的西南季风很强劲，我早该多加一道锁。”男人抵住好不容易推上的门，握住钥匙连转了好几圈。门板被虹风撞得颤抖着，但在一声一声清脆的“咔哒”中那颤抖渐渐消失，门安静了下来。
男人拔出钥匙塞进裤兜，长舒一口气靠到门上，取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说来也怪，那虹色的风并未在途径的地方留下色彩，唯独他的眼镜被沾得闪闪发亮——又或者那只是汗水？
你踌躇一下，开口：“那我就先走……”
“哎，”男人喊住你，“这不行，你不能走。你看到我的秘密了，我不能就这么放你出去。”
你眨了眨眼。你明明是一时发善心过来帮忙的，怎么让他一说倒像是故意来刺探情报了？
男人把金属圆框眼镜架回鼻梁推了推，抬起头，有些为难地看着你。
他的眼镜框很细，看着松松垮垮的，你早就腹诽过这副违和的眼镜了。平日晚上回家时这条小巷里的店常常是开着的，你偶尔会看到这个男人，要么带着笑跟顾客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要么站在某扇门板前歪着脑袋端详，然后扶一把自己的眼镜。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换掉这个破旧的物件。
“既然你说这是秘密，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你不自然地说。你跟这人并不认识，这种语气几乎算得上是不礼貌了，但你真的快迟到了。
男人摇摇头：“你看见了。谢谢你来帮忙，但是我不信任你，不相信你会保守秘密。”
这种话是怎么说得理直气壮的？你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右方，罕见未被门板霸占的墙壁缝隙挂了钟表，还差十几秒就是七点十五分。
男人注意到了你的目光，循着看过去也望见了钟表：“你在担心这个？”
他两步走过去摘下表盘，突然翻过表盘扣出电池，然后把表挂了回去。指针停在七点十四分五十六秒。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开始担心这人的精神状况了。
“现在好了，我们有了充足的时间。听我慢慢跟你讲。”男人转头看过来。
你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我觉得还是不必了……”
男人稍稍歪过脑袋，眼神中带着点探究。你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精神病患者伤人的社会新闻，警铃大作。
这时男人好像做出了新的决定：“算了，还是直接让你看比较快。”
不等你反应过来，他一把拽住你的手腕，来到近旁的一扇深棕色实木门前，又推了一下眼镜，然后按下门把手。
灼人的气流拥上来，几乎着了火。阳光刺下来耀得眼睛生疼。
你踉踉跄跄地稳住脚步，感觉脚下的沙土软塌塌的，两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一座沙丘的腰际。鞋子里一定已经灌进了不少沙子。
等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你眯起眼，看到无际的、绵延的、被热气烤得变了形的沙丘，湛蓝无云的天空，还有身后那扇兀自立在沙丘顶上的暗色木门。从此处看过去，木门失了门框，像是在沙漠和天空中扣出了一个方孔。
你在高温炙烤下怔愣了足足十秒，然后看向拉你进门的男人。
他空闲的那只手搭作凉棚状挡在额前，四下打量了一圈，嘀嘀咕咕：“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上次忘记换掉钥匙了吗……”
随即他转向你，匆匆道：“看清楚了吗？我们回去再说，这里太热了。”
这里真的是沙漠。
你刚刚走进了一扇门，一扇普普通通的展示用门，平时坐地铁途经这条小巷时，你能看到“多多门业”中有许多这样的门，你一个外行人也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
你刚刚走进了这扇门，走进了一座沙漠。
接着你又被店主拉着走出了这扇门。
你挤了挤眼睛，感到强烈的光芒仍留在虹膜上，甫一进入光线并不充足的店内竟有些不适应。
他毫不犹豫地关门落锁，这次用的是另一把钥匙，从裤兜里摸出来，用完后又塞回去。热气被门板挡住，他喟叹了一声。
“这是……什么？”你抬手指向刚关好的门板，感到手臂发僵发麻。
“如你所见，”男人偏头一笑，扶了扶眼镜，“这是魔法。”
他又在说让人无法理解的话了。但用来解释刚刚这段无法解释的经历，似乎又可以理解了。你晕头转向地想。
“而我是一名魔法师，你可以叫我多多。”男人认真地说出违和的话。
多多，“多多门业”的多多。你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记得某家邻居养的小狗好像也叫这名字。
“不要笑，这是我的老师给我取的名字，请尊重它。”男人——多多——似乎能看穿你的想法，严肃地说道。
嗯，尊重。你忍住笑意，决定还是称呼他为魔法师先生。为了尊重。
如魔法师先生所言，这间屋内的所有门都不是摆设，每扇门都可以通向一些地方。当然，也包括大门，可以通向店外。
“但是恕我直言，”你忍不住插嘴，“你这样好像只是把自己的秘密揭露得更彻底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说着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清晨七点十四分。
等一下。你明明记得自己在店里呆了有一阵子了，怎么时间仍未前进？
你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七点十四分五十六秒。又看了一眼卷帘门外，懒洋洋的日光，沉睡的街巷。一切都停留在你进来时的模样。
你眨了一下眼，暗自深呼吸了一次。
好的，魔法师。
魔法师多多先生看着你：“如果我没有告诉你，你就不好奇吗？”
你思考片刻，喷出彩虹的门……好吧，到底还是会好奇。
“好奇就会探究，会念念不忘。那还不如我现在就解开你所有的疑惑，让你一次看够。”魔法师先生自有一套理论体系，“所以下一个去哪呢……”
你略带诧异地睁大眼睛，发现多多先生已经把手伸向了边上的防盗门。一次看够，不会是说要把所有的门都开一遍吧？
“放心，在这里不必顾虑时间。”魔法师先生站在敞开的门边，笑着转过头，十分绅士地做出邀请的手势。
——不看白不看。你不再犹豫，抬腿走上前。
然后险些摔下悬崖。
你跨出门框的脚生生止住，一把抓住门框好歹把自己留在了安全地带。
你踩住的是一块山石的边沿，脚跟在石头上，脚尖就是云雾缭绕的深谷了。隐隐有风从你背后流向谷中，简直像是要把你往下推。你只望了一眼就不敢再往下瞧，心脏咚咚直跳。
魔法师先生探出脑袋张望：“门怎么开在这么个位置了？”
你心中也在喊着这句话，只是不好说出口，感谢魔法师先生做嘴替。
“这是什么地方？”你寻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不知道啊，是座山吧。”魔法师先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神通广大。
你挑眉看向他：“这些门不是你的吗？你不知道门通向什么地方？”
“嗯……这么说吧，如果你养了一条狗，你也不会清楚它在哪几根电线杆做了标记。”魔法师先生尝试着解释。
你似懂非懂，反正也不是非要弄清楚不可，于是自己抬头去看周遭的景物。这里海拔确实不低，十分凉爽。葱茏的树木从山石间探出来越长越高，冷硬的石块与盎然的生机相映，是一幅浅绛山水。
你脑海中一下闪过好几座山的大名，但没法对上号。看此处的地形，估计也不是游客区，能到这种险地的幸运儿屈指可数。这么一想，你立刻珍惜起来，仔细地欣赏起风景，连幽深的山谷都不放过。
而魔法师先生似乎见惯了这种景象：“这里不好往外走，没什么意思。看看下一个吧。”
这回门一开就是喧嚷的人声和乐曲。魔法师先生眼前一亮，拽着你挤进了人群。门竟然开在了夜市中央。
“哎——”你只来得及看一眼突兀地立在摊位边的门板，“这样没问题吗？不会吓到人吗？”
“没人会注意到的。这么热闹的地方，就算突然冲进一群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也会被当成行为艺术。”多多先生好像很喜欢这种热闹，模模糊糊地敷衍了过去，一双眼流连在各个摊位。
你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嫌麻烦，不再过问。
反正他是魔法师。
来往的人眼窝深遂、肤色发色各异，这是一座异国他乡的夜市。你立刻也被新奇的乐曲和美食转移了注意力，脚步不停，眼前应接不暇。可惜没有此处流通的货币。
相对于摊位上的内容，魔法师先生似乎对摊位周围的人更感兴趣，观察他们的行为，他们的表情，他们的衣着。
你在某个小摊前驻足了一会，试图辨认烤炉上的肉来自什么动物，未果，倒是跟魔法师先生走散了。
这倒好，陌生的地点，陌生的语言，万一多多先生自己先跑了，你可就无家可归了。你试图回到门那里，但摊位都长得差不多，你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幸运的是，你在前面街头表演的围观人群中找到了凑热闹的魔法师。这人压根没发觉你不见了，在表演结束时感慨了一句“真有热情”，像是分享又像是自言自语，便出发去看下一个热闹了。
广场上响起新的音乐，人们跳起舞。魔法师先生不知怎么跟当地人勾肩搭背起来，也一起载歌载舞。然后你发现自己莫名其妙也进了队伍，情不自禁踩着节拍跟上人群。
后半夜人群渐渐散去，灯火也阑珊。你跟着魔法师先生回到门内，筋疲力竭但愉悦，时间是清晨七点十四分。
你有些恍惚：“真不可思议。”
“这毕竟是魔法。”多多先生不无骄傲地说。
“多多先生，魔法是什么？”你坐在凳子上，没有拒绝魔法师递过来的一杯水。
在进入下一道门前你讨要了一段休息时间，以及一个提问的机会。
魔法师先生坐在他的椅子里，思索半晌，摇了摇头：“算了，我不是当老师的料，没法给你下定义。如果我现在问你生命是什么，你也没办法给一个准确的描述吧？魔法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东西，很自然，也很玄妙。”
“你这样让我更好奇了。”你发觉自己并不怎么干渴，于是只抿了一口水。
“不会的，太过深奥抽象的东西一般不会让人保持多大热情，除非你跟那些哲学家一样。”魔法师说，好像自己已经活了很久似的。
于是你也问了：“你活了很多年吗？”
“算是吧，你也看到了，时间对我来说是可以操纵的东西。我并没有漫长的寿命，但是拥有无穷的时间。”
这话中的逻辑让你回忆起了数学课，于是你不想深究了，转而开启另外的话题：“这些门，为什么可以通往那么多地方？”
魔法师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说过这是魔法吧？有一部分魔法是涉及时空的，这些门算是时空的交汇点，你可以通过门去往时空的分支。”
“那你为什么会有这些门？”
魔法师有些苦恼地颦眉：“如果我说这是某种自然现象，你能接受吗？”
你睁着一双眼，摇头。
“哦，那算了。”多多先生立刻放弃解释了，“就当做是我父母传给我的传家宝吧。”
“不是，等等，怎么就算了？”你追问上去，“什么叫当做？实际上是什么？”
“实际上是我也不清楚，还在研究。”魔法师耸耸肩，“我说了是某种自然现象。人类研究清楚了潮汐的规律和产生原因，研究出了山峦和海沟的成因，但我还在孤军奋战地研究我的门。”
“但你为什么说这是自然现象？你总该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些门的吧？”你不能理解。
魔法师摇摇头：“从我记事起我就拥有这些门，我能感受到跟它们的联系。一开始老师帮我保管这些门，后来我独立了，就自己收着。说实话，伪装成售卖展品是不是个挺聪明的主意？”
你“是是是”地敷衍过去，灌了一口水咽下困惑。魔法对你来说还是太深奥了。
“你一直在提你的老师。”你注意到这一点，“你的老师是谁？魔法师原来有很多吗？”
“应该也不多吧……我认识的只有老师一个。”多多先生回忆着，不自觉又去扶眼镜，“老师就是我的魔法老师，不过他也教别的，我的几乎一切知识都来自于他。哦对了，他应该也算是我的监护人，因为我印象中没有家人的角色。我猜我的时间跟他们错开了。”
你端着水杯沉默，有点想感叹一声“哇哦”，但是又觉得不礼貌。你仔细品了品他的话：“听你的意思……你的魔法是天生的吧？那普通人有可能学会魔法吗？”
“据我所知不能。”魔法师先生简短地答道，“你休息好了吗？我都要被你问累了。”
你点点头，搁下水杯站起身。
这大概是一片海，毕竟水是蔚蓝色，你也不知道除了海洋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水域会如此广阔。但远处海蚀崖上生了一棵树，光滑粗壮的白色树干，枝丫伸向地平线，沿着粼粼的水面探向很远的水中央。巨鲸浮起又下沉，喷出的水柱落下洒在树叶上，被不知何处投来的光线映亮。
鲸鱼在树下游泳，这景象有些超出你对自然的认知了。你冒出一个想法：“门通向的地点都是真实的吗？有没有类似……爱丽丝梦游仙境那种魔法世界？”
多多先生被逗乐了，笑了一声：“当然都是真实的。不要觉得人类没有发现的东西就是不存在。”
你惊叹地望着几乎与地平线齐平的树枝：“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魔法师先生看了你一眼：“不会是在问我吧？”
“不是，单纯的感叹句而已。”你已经知道这位魔法师给不出什么你需要的答案了。
关门，仍是安静的小店，清晨七点十四分。
开门，深山老林，迎面跟一只老虎对上了眼。
关门。
“……那种地方会不会有摄像机啊？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护林员还是什么人会记录野生动物活动。”你说。
“没关系，我们没出门，拍不到。”多多先生道，接着补了一句，“这毕竟是魔法。”
开门，淡蓝色的雾气，一时分不清周遭是什么地形，伸手不见五指，比瞎了还让人难受。
关门。
开门，荒凉的草地，远处稀稀落落的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关门。
开门，林立的楼宇铺着玻璃幕墙，车和人都不会为了某事停留。
关门。
开门，黑乎乎的仓库，站了一会发觉脚要冻僵了，是个冷库。
关门。
开门，一家人正听着早间新闻喝粥，孩子睡眼惺忪地看过来，愣住，粥从嘴角淌下来。
你夺过门把手控制权甩上门。
“这又怎么办！”
“啊……”魔法师抿唇看着你握住门把的手，不知是对你的行为还是关门的力度不满，“没事，看到门的记忆会混淆，可能会以为是做白日梦或者看电视出现的片段。这是魔法。”
好，魔法解释一切。
开门，体育场中正在举办球赛，横幅和彩条随着风和呼喊舞动，燥热的空气在唤醒肾上腺素。
关门。
开门，夜幕罩在这座天台，人声和灯光遥远模糊，雨丝凌乱地飘。
关门。
开门，刺鼻的气味被热气送入鼻腔直上天灵盖，岩浆在火山口缓慢地翻腾灼烧又冷却，新的岩石诞生然后碎裂。
关门。
开——门缝灌进水来，这回魔法师先生眼疾手快地掩上了门。你看到地板上有条小鱼在乱蹦。
你看向多多先生：“魔法该有点办法吧？”
多多先生拾起小鱼，看着它在手心蹦跳两下，最终把它丢进了水杯。
“你不喝了吧？”他这才想起问你一句。
你沉默地摇头。就摇了一下，坚定地。
第二轮休息时间，你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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