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世界宽敞了很多，却依旧阴暗。
叶只秋抬眸。
头顶上天花板位置由八个巨大的塑料漏斗组成，漏斗呈磨砂状，材质很厚，隐隐能看出底部残存着干涸的水渍。它们形似牵牛花，花瓣连接位置，由很宽的金属架支撑，乍看过去，像是被风吹翻的伞骨。
漏斗管从头顶直通地板，外面同样包裹着金属。管子末端插在约三米高的巨型池子内。
叶只秋虽看不到池内具体情况，却能闻到一股刺鼻气味。那味道既像是腐败的臭鸡蛋，又像是泄露的汽车电池液。
闻的让人想吐……
目光移动，水池前标着五个大字：收集沉淀区。
叶只秋不自觉抓紧丁小札。
两人后退几步，贴着墙壁。
众多戴着同样头盔的员工从眼前走过。他们如同设置好固定轨迹的机器人，扛着沉重的麻袋，排成一队，有序前行。
麻袋被放在水池前的空地上。卸下重物的员工们如同流水线一样返回，他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麻木的重复着同样流程。
叶只秋和丁小札站在墙边，像是走失的两只小蚂蚁。
他们和工厂里其他人相比，极其突兀。
叶只秋比划了一番后，让丁小札站在原地。自己回到进来的入口处。
推了推，门纹丝未动。锤击几下，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叶只秋思索几秒，上脚！
“哐哐——”的踹门声在空间里回荡。
依然无人应答。
甚至这一番动静，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除了丁小札跑过来外，戴着头盔的员工们甚至连偏头看他们的都没有。
整个收集沉淀区除了脚步声，格外寂静。
静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唔什……”
叶只秋想要说话，却发现带上头盔后，嘴根本张不开。
怪不得没人交谈……
又看了几十秒，叶只秋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哪怕可以说话，这里的员工也没有聊天欲望。他们不光对新人没有兴趣，就连彼此相邻的同事，都没有眼神交流。
叶只秋：“……”
接下来要怎么办？侯煦阳明明说进来后会有人详细安排。
犹豫片刻，她决定还是主动出击。
不就是不能说话嘛，这就点亮‘腹语’才能。再不济，还能比划，要知道手语可是国际通用语言。
叶只秋重振精神，迈步上前，刚拦住一人，想问问负责人在哪里……
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的一刹那，她突然愣住。
头盔下是一张龟裂的脸，从面部轮廓和五官结构来看，她本应是个漂亮的女人。
但此时，对视过来的这张脸让人毛骨悚然。她像是被煮熟了一般，皮肤呈现暗红色。凹凸不平的疙瘩和细小水泡遍布全身。疙瘩上，鱼鳞状的皮屑翘起，层层叠叠。
仅仅是扭头这个小小的动作，她颈侧的水泡轻易被挤破，发出极小的声响。
两道水痕从女人眼角处滑落，扭扭曲曲坠入衣领。
叶只秋有些被吓到：“！！”
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把她弄疼了，刚想道歉，却发现女人面无表情。
仔细看过去，叶只秋发现异常。
她的眼睛应该受过伤，所以会不自觉流泪。
眼泪经过的地方更加红肿，女人却满是麻木，她淡淡瞥了一眼叶只秋后，转身回到队伍。
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哪怕是责怪都没有。
这地方太奇怪了。
“㘗——！”
突然一道尖锐的哨声响起。
刚才还麻木的员工们突然加快脚步，扛着重物的快速卸货，大家训练有素的聚集到不同池子旁。
一部分人拆麻袋，一部分人跨上水池。
眼前的景象让叶只秋有些惊呆，她像是一瞬间从码头切换到工地。
“这个池子里加八袋。”
“这个加六袋。”
“这个……”
远处，一个脖子上挂着哨子的男人走来。
叶只秋向他看去，来人头盔和他们完全不同。对方戴的更像是常见的摩托头盔，面部是透明遮挡。
每个水池都一一交代完后，男人走到叶只秋面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开口问道：“你就是侯队长说的那个新来的？”
叶只秋：“唔噜咕……==嗯。”
说话失败，只能作罢。她指着池子比划了一圈后，看向男人。
“我叫王爽，是收集沉淀区的负责人，你跟我来吧。侯队把你分到净化区了。”
叶只秋指指自己头盔，又指指王爽的，最后敲了敲嘴巴上的金属隔挡。
“让你们戴上头盔，是为你们好。”
王爽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开口：“你不需要提问，你能知道的我现在会告诉你，你不能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他指着头顶的漏斗说道：“这是基地建造的收集伞。”
“下雨的时候，工厂顶部的漏斗会把酸雨采集起来。雨停后，有员工负责初筛，把漏斗里的脏污捞出去。确定没问题，我们会打开管道，让雨水流进沉淀池。”
王爽点了点几个巨大的池子：“就是你看到的这些。”
“进入沉淀池的酸雨需经过测试，判断出pH值。”
“负责人，也就是我。”王爽下颌扬起，自豪道，“我会根据数值以及储水比例，给出每个沉淀池需要中和的投料数量，中和酸碱，排除废料，提取可供过滤的水源。”
“……基地中，大家用的水都是来自这里。”
随着王爽的解说声，叶只秋看到麻袋里的东西被倒进水池。
白色的烟雾蒸腾而起，一种矿石粉末的味道搅合着刺鼻酸气，出现在空气中。
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声音，有人站在池沿上，手中拿着三米多长的棍子，弓腰费力搅拌。
热气喷洒在他们脸上、手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刺激的愈发红肿。有人控制不住，想要挠抓。
王爽顺着叶只秋眼神看过去，他皱起眉，呵斥：“小心一点，不要让你们身上的垃圾掉进池子。”
“若是让我发现，重量累积按日积分十倍扣除！”
叶只秋：“西么系……囧娘内积？”
（什么是重量累积？）
王爽：“……”
倒是第一次见嘴巴被堵成这样，还要顽强提问的。
想想侯队交代的事，加上他长期负责沉淀区确实无聊，此时很有耐心回复叶只秋。
“能来到这儿的，基本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初始评级很差的，一种是完不成每日任务，被淘汰下来的。”
叶只秋：“……”
之前侯煦阳说水源净化是基地核心区，还以为自己走后门成功进了个清闲岗，没想到是等级对口。
王爽没有察觉叶只秋丰富的心理活动，他嗤笑着继续说道：“有人下来，自然也要让人上去。”
“不管是测试失败的，还是淘汰的，所有人来了这里，都想往上爬一爬，他们怕自己被驱逐出基地，想要离边界线远一点。”
“上去的办法，就是靠重量累积。”
“如果月底，有人搬运的总重量超过其他人，排进历史记录前五名，就有机会转岗。”
“转岗的难度很高，我记忆里成功的大概6个吧。前5个还是占了历史记录低的好处。”
“你知道最后一个是怎么成功的吗？”王爽不等叶只秋回话，已经自问自答：“他把别人睡觉的时间全用来搬运了。”
“加上参与一次搅拌，运送一推车废料，都可以抵100公斤。他基本遇到这种机会，每次都冲在最前面。”
“虽然人被腐蚀的最后看上去很恶心，但我还是有些佩服的。”
“可惜啊，听说转走没两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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