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王美人,你分神了。”皇帝皱眉,执起最后一枚黑子,重重落在天元之位,黑子呈绞杀之势,白子生机已断,这局胜负已经分明。
皇帝素日做事较真,最厌恶臣子下棋时有意相让。今日王美人此番作态,难免让他不喜。
殿中琴声悠悠,王美人垂眸,净手焚香,素手递上一杯清茶,腕上白玉镯子在虚空中轻轻摇晃,她笑着开口:“臣妾的棋艺本不如陛下半分。陛下总说臣妾棋艺好,不过是抬爱臣妾,哄臣妾开心罢了。可陛下抬举,臣妾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呀……”
“弈虽小数,可善弈者擅谋。”王美人指尖拂过棋盘边缘,她面带温婉浅笑,起身替皇帝捏肩,手下轻柔用劲,轻声道,“陛下是心怀天下的明君,心中自有锦绣山河,可臣妾不过是深宫女子,心中唯有陛下与几个孩儿,如何比得过陛下经纬在握呢?”
提起孩儿,皇帝眉间也舒展开。
几个年长的皇子年岁日益大了,朝中立储的风声在李家平反急流勇退后也暂歇,可皇帝还是对几个皇子感到厌烦。如今唯有年岁最小的五皇子向滉能带给他些天伦之乐的慰藉。
因此,近日他也愿意常来五皇子生母王美人宫中坐坐。
王美人容貌昳丽,性情温柔,又善弈,在安都城中素有才女之名。可惜身份不高,亲父不过是安都城内小小的城门候,官秩六百石。家中三个兄长,最出息的不过是在太学读书,尚未入仕,一家人生活清苦,常常还要靠在宫中的王美人接济一二。
王美人家世不显,却从未替父兄和自己求过什么,皇帝欣赏她的识趣,也对她多了几分怜惜。
这般毫无威胁的解语花正是皇帝所需。可今日这朵解语花却难得不顺着皇帝的心意绽放了。
“滉儿这孩子平素里便不爱学习,从诲德院下学回来,常与臣妾提起博士教导严厉。这几日更是变本加厉的不愿上学。”王美人秀眉微蹙,宫中锦衣玉食的生活使她依旧年轻貌美,此刻美人蹙眉实在惹人怜惜,她道:“这孩子是臣妾的心肝肉,纵使顽劣,臣妾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还盼着陛下多多教导他。”
皇帝对年长皇子的忌惮越大,便越是喜爱向滉这什么都摆在脸上的鲁莽性子,听见他不爱读书,也不觉得恼怒,反而饶有兴致地问:“滉儿不爱上学是这宫中出了名的,这几日又是哪位博士惹恼他了?”
“臣妾也是这般问他的,滉儿再不通文墨,也是陛下的皇子,可不能教诲德院的同窗和博士欺负了去!”王美人心知皇帝最重面子,皇家体面和尊严要时刻挂在嘴边,她小心睨着皇帝脸色,见他面露赞许,才接着慢慢说道,“滉儿说诲德院的同窗和博士都知道他是陛下的皇子,哪里敢欺负他去了?他闷闷不乐只是因为中秋快到了,原以为忘忧公主过了中秋便能同他一起进学,如今想来怕是不能了……”
向澄不过有个公主的称号,并无实权,皇帝哪能说让向澄去长宁县捉拿颛孙一族呢?对外只说是秦王巡视属地,带了她同去,怕是被向滉当做游山玩水去了。
王美人轻柔地按着皇帝的肩颈,笑言道:“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滉儿很亲这位皇姊呢。”
皇帝对此不置可否,他一听向澄的称号就心烦不已:“那个不学无术、目无尊长的孽障,进了诲德院也是无用!如今不在安都城正是刚好,省得带坏我聪慧机敏的皇儿!”
皇帝声如洪钟,与他瘦削佝偻的身量相悖。殿中悠悠琴声不着痕迹地一滞,调子稍稍高昂起来,又如流水般倾泻。
王美人殿内门口服侍的小宫女闻言,垂眸极轻微地撇了嘴角。同样是不爱学习,忘忧殿下是不学无术,到了五皇子便是聪慧机敏,原来天下共主的心也是偏着长的。
皇帝嫔妃不多,纵使王美人位分不高,也分到了单独的宫殿。小宫女身为这雅弈殿最低微的宫女,平日里没少被五皇子欺负。
昨日同她一同办差的宫女,就因为五皇子进殿时自己绊了一脚,便迁怒到被挠花了脸。
宫中办差,脸面可是最重要的,若是留了疤痕,便不能在贵人面前服侍,怕是要被打发到掖庭做浆洗衣物、庖厨杂役的粗活儿了。
小宫女不禁有些兔死狐悲。
她虽在是雅弈殿当差,可也听说那忘忧公主待下人是极好的,从不打骂不说,还常常赏赐些小玩意儿,纵使做错了事,也不过是由掌事女官多加教导。
更有甚者,她听其余宫人私下说,忘忧殿下为了护住身边的宫女,竟敢与陛下起冲突。
小宫女心知兴康殿内用的都是殿下从行宫带回来的老人,可若,她也能成为兴康殿的人……有这样一位宽厚的主子,便是想想也是欢喜的。
小宫女这边自我解颐,那边皇帝的怒气还在继续。
“陛下莫要生气。忘忧乃天潢贵胄,有陛下的庇护,哪里需要读许多书呢?”王美人垂眸,语气温婉缓和,指尖掠过案上棋奁,却转头提起另一件事来,“臣妾记得,忘忧公主的生辰是在中秋前一日?她在安都城的时日不多,臣妾备下的及笄礼,也不知她能否喜欢……”
皇帝捉住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若有所思。他险些忘了,过了中秋,忘忧便也及笄了,这样大的年纪还和弟妹们同去诲德院读书写字,真是令他丢人。
“太后素日偏宠那个孽障,这次竟不顾她意愿,强令她中秋后入诲德院……”他忽然冷笑一声,“说是读书,怕不止如此吧?”
诲德院内除皇子皇女,更有重臣家中子弟。皇帝如何猜不透太后心思?不过是想借读书之名,让这孽子融入贵胄圈子。可一想到忘忧那目无尊长的性子,又常使他联想起已故的赵夫人与乐善长公主,他心底便腾起一股厌弃。
若留她在安都城……终究碍眼。
若是……
“若是忘忧公主也能像臣妾这般遇到长相厮守的心上人,托付终身,便是再好不过了!”王美人反手握住皇帝的手掌,笑盈盈地开口,语气中还带些羞涩与天真。
她行为大胆却面露羞涩,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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