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灵素前脚走，东门白后脚便回到县寺正堂内，正式开始夜审狼。
“狼，你的同伴同伴重伤未愈，现在还本县医官那里进行救治，我奉劝你尽早将整个事情经过完完整整地交代出来，若是表现良好，本官或许还能酌情按照自首处罚你和你的同伴，使其免受皮肉之苦。”
翁灵素虚张声势诈人的这一套手段被东门白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他心里虽隐约觉得自己如此行事有悖《为吏之道》，可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的确比较好使。
更何况眼下他除了搬出秦律施以威压再借此加以利诱，着实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好法子了。
狼还沉浸在方才的高兴当中，此时听到东门白说自首或许可以减轻自己和同伴将要遭受的刑罚，自然也不再缄默不言，而是愿意配合讯狱了。
“上吏，我愿如实招供，还请上吏网开一面，饶过我的恩人，请医官救下他的性命。”
他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将自己的故事和盘托出，却并非自己贪生，而是试图为自己的恩人谋得一条生路。
原来他本是上陵人，今年刚满二十岁，因祖辈世世代代都是木工出生，故而在成年之后狼也入了工匠籍，靠给里中的人们打一打石器、修缮修缮房屋来维持生活。
狼天生聪慧，手艺精湛，做什么像什么，凡是别人想要的、能大致描述出来基本轮廓的物什，他都能完美地打造出来，甚至有时比买主想象中的还要精巧。
但本朝很大多数封建王朝一样，有一个完整的阶级鄙视链，那就是士农工商，也就是说士瞧不上没有爵位的农，农瞧不上百工籍贯的工匠，工匠瞧不起商贾，而商贾只能瞧不起隶妾了。
而偏偏工匠这个职业的人，还多数都有一个通病，那便是自视甚高。
狼在上陵县生活了二十年，自诩自家匠人的手艺能在全县排上前三名，他成年后来找他做工的人更是需得在自家门前排起长队，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改变他被户籍所困，这辈子都注定走不出上陵县的事实。
这令这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感到十分绝望。
他一直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得到上吏的赏识，可以求得什么恩典，让他能够不被困在这堆满石材和木料的小院之中，可这样的机会百年难遇，实在是太过渺茫了。
就在他垂头丧气，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工匠活计，就快对人生失去信心的时候，里间忽然来了一位陌生来客。
此人身长八尺，肤色肥白如瓠，两条眉毛粗且浓，像狐尾草似的，但笑起来却很是和善，讲起话来也时常引经据典，听上去文绉绉的。
和他前后脚来的是一块飞星，没人知道它是从哪来的，大家只是眼睁睁看着它自天际飞落，坠入田间之前还拖着一道长长的焰火。
落地之后将一大片空地砸出一个大坑来，就连周围的蓬草野花都被瞬间烧烬焚化了。
待到没动静后，众人壮着胆子围上去一看，此物大如陶瓮，色青黑，表面嶙峋多孔洞，孔洞之间好似隐约还泛着光。
面对这样一个不知名的天外来物，众人都不敢上前触碰，而这位陌生来客却好似此行就是奔着它来的一样，眼里流露出了莫名的兴奋。
他穿过人群，颤抖着双手，毫无忌惮地伸手抚摸了一下那块“天外来物”，口中还反复念叨着“飞星坠地必伴以天火”、“陨坠于地实乃大凶之兆”等不明何意的话语，而随之闻讯赶来的县吏们闻言全变了脸色。
很快，这件事便在县里传开了。
人们对这个天坠之物有很多种猜测。
有人说这是天星陨落，是天降灾厄的预兆，预示着人间将要迎来动荡与祸乱，是极凶之兆，也有的人说这是天神愠怒，降下的一道天罚。
总而言之，关于这颗陨石，人们多数都将其视之为一个凶兆，每个人在提及到它的时候，都谈虎色变一般三缄其口，仿佛在避谶。
狼原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百姓，他对于这种灾厄神罚一类的说辞并不关心，而且百年来战争祸乱与王朝更迭实属常事，谁又能预料到明天回发生什么事、谁来一统江山呢？
可即便他不关心此事，也认为此事与自身本就无关，麻烦却不会因为他的态度而发生改变。
很快，一批陌生的官吏便来到了上陵县，对这块天外来物进行了一番调查。
他们给出的最终结论是：当地百姓违背天意，引来天罚，需得立即召集人手，修建祭畤，再施以朱辂厌胜之术，方可保大秦安稳太平。
简要来说，也就是需要拿活人来祭祀神明，而若想将整个祭畤全部用鲜血染红，算下来不多不少，刚好需要一整个里的人。
更不巧的是，狼所在的里，正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得到这个消息后，狼很是气愤，可气愤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之感，毕竟比起整个大秦的国运，牺牲一个里的人，在世人看来实属理所当然之事。
甚至有的人会认为，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来同神明换取天下太平，是一件无比崇高、无比伟大、无比值得骄傲自豪的事。
当然，这样想的人多数不是即将成为祭品的那一部分人。
辗转反侧了三日，狼笃定自己不想成为祭品，可这件事并非他可以擅自决定的，就在他快要放弃挣扎的时候，那个陌生来客又出现了。
他受了很重的伤，脸上和善的笑意荡然无存，翻进狼家时，衣衫还叫树枝给勾破了，他便如此狼狈地出现在了狼的面前，然后问狼：你想不想活下去？
狼当然想活下去，但起初狼并不相信他说的话，他只好言明自己名唤“苍”，并一五一十讲述了天坠飞星那日过后发生的事。
原来他也是这场闹剧的受害者，官吏找不到理由将陨坠凶兆的事圆过去，便将天灾说成是人祸，把罪名安在了他的脑袋上。
所以两人现在境遇大差不差，若不想办法逃走，一概逃不过即将被当做神明祭品的命运。
于是狼思忖再三，一咬牙一跺脚，选择相信苍的说辞并按照苍的办法去做，反正退一步是死，进一步或许还能为自己搏出一线生机来。
就这样，狼以“求故荆积瓦”为理由，顺利向官府借了一只船，随后便带着全部家当，和苍一起逃出了上陵县。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但困难也随之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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