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空间,秘密地基。
“为什么怕他们呢?”亚路嘉耐心地问。
狸卢儿蔫蔫地说:“不知道……”
哭过后的眼皮又红又肿,他哪怕被哥哥安慰过依然惊魂不定,像小鸡崽倒在另一只小鸡崽身上,垂头丧脑地依偎着拿尼加。
皮肤苍白的拿尼加迷茫,黑线圈眼睛像卡机的加载条一转一转。
强大的非人生物不太明白一群人类有什么好怕的,但考虑到狸卢儿的胆子比蚂蚁还小,不理解但尊重。
可怜的拿尼加都快被狸卢儿压垮了,仍然一声不吭,偶尔调整好姿势让他趴得更舒服一些,安静顺从地充当一个减压玩偶。
一个队友颓靡,一个队友茫然,唯有一个亚路嘉在动脑。
她站在一旁,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段时间可不是白出去的,她比懵懂无知的狸卢儿本人还要了解如今的形势。窟卢塔全族被灭,只剩下一个半活人,酷拉皮卡算一个,狸卢儿算半个。
没人清楚狸卢儿是死是活,算人还是算鬼。
谁也不知道狸卢儿在灭族之夜遭遇了什么,一个活生生的小孩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既有生者的思维,又像一个地缚灵被困在此处,除了少数几个人,无人触碰他的存在。
那群人仅仅一个擦肩而过,就能让狸卢儿怕到这种程度?他们究竟是谁?
亚路嘉隐约抓到了谜底的苗头。
“肯定有原因的,你再仔细想一想?或许那就是你为什么只能待在秘密空间,出去后没有人能看见你的理由。”
“你不是想要和酷拉皮卡来一次真正的见面和拥抱吗?那就好好想一下,那些人身上到底有什么引起你害怕的地方。”
亚路嘉引导:“衣服?手上拿的东西?或者做了什么?”
狸卢儿双目放空:“啊……不记得了。”
不是外物引起狸卢儿的恐慌,看来真的是那群人本身就有问题。
亚路嘉再接再厉:“那他们长什么样?”
“狸卢儿、狸卢儿?你怎么了?”
狸卢儿仿佛灵魂被击穿了一样,脸上一片空白。他本以为自己不会记得那群人的样貌,奇异的是,记忆里的面容如此清晰。
自己竟然记得一清二楚,仿佛……在哪儿见过?
随着这个念头的诞生,狸卢儿的脸上缓缓浮现出恐慌。
红色的大地,呼啸的风声,哭喊和哀嚎声不绝于耳。他被人抱在怀里,视线起起伏伏,一轮绯色的月亮挂在夜空,铁锈味无处不在。
压在最底层的记忆浮起一角,蓝色的眼瞳逐渐睁大,肉乎乎的脸上充斥着惊惧。
拿尼加惊讶地察觉贴在身上的人在颤抖,甚至能近距离听到牙齿打颤的咯吱声,仿佛在发冷。
一时之间,拿尼加手足无措,不明白狸卢儿怎么忽然变成这副样子,只能像天冷加衣服那样,努力地把他拢进怀里。
亚路嘉见狸卢儿惊骇至此,连忙担忧地上前安慰。同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看来他们真的触及到关键了。
然而下一秒,亚路嘉也开始惊骇了。
周围的空间开始发生异变。
从他们踏入这里的第一天起,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稳定的黑色空间,居然开始扭曲、波动……如海水般起伏,亚路嘉和拿尼加站都站不稳。
空间里那些装饰变成流动的液体,蘑菇一样的房子被压缩成饼干薄片,彩虹跑道被无限拉长到天边,高大的树木卷曲成一个波板糖。
放眼望去,一切都在随着空间无规则地延伸、压缩、扭曲、逸散。
绝对安全的领域即将临近崩溃的边缘。
整个世界乱糟糟,狸卢儿埋在拿尼加的怀里,沉浸在惊恐的情绪中。
亚路嘉脑子转得飞快。
正如过往的经验,这片空间的主人,狸卢儿无法创造出不相信的事物。
当他不再相信世上有绝对安全的领域,作为避风港的秘密基地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依据。
亚路嘉当机立断,抓住狸卢儿的肩膀,像摇奶茶一眼拼命摇晃,努力唤醒他。
“狸卢儿——你抬头看我,不要再想那些东西了!抬头看我!”
“拿尼加,你也一起喊他,吸引他的注意力!”
在坚持不懈的叫唤声中,狸卢儿终于有了反应,在他们惊喜的声音中慢慢抬起了脸庞。
周围空间稳定了下来。
亚路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看清狸卢儿面庞的刹那间,他浑身一震,拿尼加也怔住了。
熟悉的蓝色双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绯红的眼睛,在阴影中缓缓浮现,仿佛在无声地渗血。
-
血红的双眼被黑色美瞳覆盖,犹如被掩盖的火焰。
对于弟弟所遭遇的一切,酷拉皮卡并不知情,他正在尽力压制汹涌冰冷的情绪,不然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后座就是幻影旅团的成员。
狸卢儿的感应没有错,在走廊里和他们擦肩而过的,就是恶贯满盈的幻影旅团。
虐杀所有族人,贩卖同胞们的火红眼,掠走狸卢儿致使他们兄弟分离多年的罪魁祸首们。
一个小时前,幻影旅团血洗地下拍卖场。主事的□□势力震怒,众多精英倾巢而出,找到了在郊外悠闲休整的幻影旅团。旅团只派出一个大块头抵挡,精英们一番苦斗,全军覆没。
酷拉皮卡躲在暗处,趁其不备,一甩锁链就把他从远处绑了过来。
人一到手,立刻塞进早就准备好的小轿车,扬长而去。
郊外的泥路虽然宽敞但并不平整,轿车疾驰飞过,震得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
那人双手后背,被锁链紧紧束缚,身躯的肌肉走势如同山丘般起伏,衬得紧贴皮肉的链条格外细窄。
然而无论他怎么发力,竟然都无法挣脱那条细细的锁链,反而被勒得喘不上气。
窝金干脆放弃了挣扎,往后一靠,毫不在意越来越收紧的锁链:“喂,给你一个忠告,能杀我的机会也就这一次了,最好快点动手。不然到时候你怕死求饶,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同事在开车,酷拉皮卡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牙关紧闭,放在腿上的双拳紧握,紧紧盯着前方,眼神冰冷,没有任何反应。
窝金不满,抬脚蹬了一下酷拉皮卡的椅子。
椅子震了一下,酷拉皮卡稳如泰山,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拢紧指节。
下一刻,窝金的双腿也被缠住了,浑身都被勒出了血痕。
-
“狸卢儿,你……”
亚路嘉讶然地说不出话了。
她知道窟卢塔族人的眼睛会变色,也远远见过酷拉皮卡变成火红眼,但这是第一次见到狸卢儿的火红眼。
以往的蓝色大眼睛不能说不漂亮,比雨后天空还要清透纯净。可是直面火红眼的视觉冲击实在太大了。
人类的眼眶怎么能装得下这样一场滔天火海?
茫茫火海中,复杂浓烈的情绪翻涌交织,最后凝固成空白茫然的神色。
亚路嘉描述不出那一刻的眼神,讷讷地说不出话了。
愣怔之时,拿尼加忽然越过他,一把抱住狸卢儿,闷闷地问:“你在伤心吗,狸卢儿?”
这话一出,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闸口,狸卢儿的五官逐渐皱成一团,开始嚎啕大哭。哭声震荡四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悲伤压过了所有恐惧。
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惊恐之后,莫名的哀痛从心头翻涌而上。他忽地有些惶恐,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他在为谁哀伤呢?
狸卢儿用力擦掉泪水,刚擦完又落下。
他茫然无措地问:“我、我……我为什么要哭……”
拿尼加紧紧抱着他,声音也染上了哭腔:“我不知道哇。”
狸卢儿哽咽地说:“我好像忘了什么。”
这个问题拿尼加没有办法回答,他自己也无法回答,唯一能回应的只有汹涌的眼泪。
一场连绵的暴雨从眼眶泛出,顺着稚嫩的脸颊滑下,落在地上汇聚在一起,仿佛小小的冥河。
泪水砸在河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像是亲人从远处传来的呼唤。
两小只挤在一起,像共同被打湿的毛绒球,凄风惨雨,看着好不可怜。
亚路嘉却由衷地松了一口气,眼泪流出来了,心里就能轻松了。心中难过却没有眼泪流出来,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空间稳定了,最危急的时刻已经度过,亚路嘉的目光落在满是泪痕的脸庞上。
据他观察,狸卢儿与这片空间相伴相生。
倘若这里的领域崩塌了,狸卢儿何去何从呢?
正如胎儿脱离充满羊水的子宫无法存活,狸卢儿离开了这片的秘密基地……
哭声减弱,抱在一起的两只小可怜逐渐平复心情,蔫蔫地靠在一起。
亚路嘉看着狸卢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问:“狸卢儿,你帮我和酷拉皮卡说一声,我想见见他,可以吗?”
他眼神坚定,这种严重的事情必须告知家长。
一听到哥哥的名字,好不容易停住哭泣的狸卢儿忍不住委屈,嘴角逐渐往下坠,眼睛秒速蒙上一层水光。
亚路嘉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头皮发麻:“别别别……”
狸卢儿努力忍住哭意,扁着嘴巴说:“我要哥哥。”
亚路嘉尝试温和地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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