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过后七天,距京都五百里外的辞阳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雨,这场大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自永熙九年以来,辞阳突发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
满街灾民,属实可悲。
然朝廷却对此不闻不问,徭役赋税不降反增,百姓苦不堪言,要么背井离乡,要么携妻子共赴黄泉,只求解脱。
纵是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所幸天降甘霖,能解近年之困。
消散的意识回笼,冰凉的躯壳渐渐恢复温暖。
温热的手帕拂过榻上之人清丽的眉眼,无人注意到她翕动的眼睫。
模糊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夫人,这些小事奴做就是了。您不必如此。”
那同样是很陌生的嗓音,音色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景昭轻抬眼睫,在一片白雾中看到了婢子口中的夫人。
榻边坐着的妇人虽年近四旬,但却肤色白皙,眉目如画,纵是年岁稍长,也难掩盛世风姿。她身着青色襦裙,端庄秀丽又温婉动人。只是眉峰微蹙,无故添了几分愁绪。
她轻声开口,看向榻上之人的眼神是说不尽的柔和:“无碍。若我做的这些能让我的绵绵醒过来就好了。”
一旁的婢子收回手,脸上也沾染了些哀愁,她温言抚慰道:“夫人如此心意,定能感动神佛。二小姐也一定会醒来的。”
话虽如此,婢子却深知一个昏迷了三年有余的人是不可能轻易醒过来的。她也只不过是挑着好话说,让处于悲痛中的人得到些心理安慰罢了。
听她这样说,正在琢磨该如何睁眼的景昭没有丝毫犹豫地睁开眼睛。
正巧和一旁盯着她的妇人对视,四目相对间比言语先来的是妇人滚烫的眼泪。
豆大的泪水滴落在榻上之人露出的玉臂上,温热的感觉顺着肌肤一路向里蔓延至四肢百骸。
“绵绵,我的绵绵!”
妇人急不可耐地俯下身,将榻上之人抱个满怀。
猝不及防地被温暖包围,景昭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陌生的女人。
直到景昭整个身体都被捂热后,那妇人才后知后觉地起身,看着旁边瞪大双眼满眼开心的婢子吩咐道:“木槿,你还愣着干吗?还不速速去将此事告知老爷。”
那婢子骤然回神,连说三个是,忙不迭地向外跑去,脚步虚浮,拐弯出门的时候还险些摔倒,背影里也皆是藏不住的雀跃。
景昭不认识她。
影响视线的白晕淡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非常陌生的脸。她的泪水好似决堤洪水,源源不断地自眼眶中流出。
景昭确信,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可妇人的表现却告诉她,她们是极度亲密的亲人。
“我的绵绵终于醒了!”
妇人双手紧紧地箍住景昭的手臂,景昭眼里的困惑与警惕深深地刺痛她的心。她再次将景昭拥入怀中,那只细长白皙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怀中人的秀发。
她贴着景昭的侧脸,柔声道:“绵绵,你不记得娘亲了吗?”,语气轻的好似春日细雨,润人心田。只是话里的落寞为此添了一抹凉意。
未等景昭说话,门外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来人身形颀长挺拔,如青松翠柏。一袭素色圆领衣袍更是衬得其眉眼清隽。
一向沉稳的柳满城在看到睁着眼睛看他的女儿时,终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他声音颤抖,疾步上前抱住母女二人,嘴里喃喃地叫女儿的小名:“绵绵……”
景昭更不解了,她的小名的确就叫绵绵。但是抱着她的两个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未搞清状况,景昭只得由着两个人抱她。
直到妇人再次开口:“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满脸惋惜地看着景昭,眼里尽是不舍。
柳满城也轻叹一口气,仰面说道:“这就是命啊。”说罢,他看向还在落泪的杨笙,脸上扬起了释然的笑,再次重复道:“笙儿,这就是我们女儿的命啊。”
什么意思?景昭抬头看着他们两个。
杨笙捏着手帕擦掉脸上的泪,对景昭解释:“你不记得了吗?自你降世那天起,先帝便将你许给了九皇子,也就是现在的闲王。圣旨上定下的婚期就在下个月。”
九皇子……闲王……也就是她的对头,燕池!
可是和他有婚约的是辞阳柳家二女柳春意,不是永安侯景烨之女景昭啊。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到底是谁?
细细想来,景昭不由得有些心惊。
她试探着开口:“京都近来可还太平?”
这句话让在场的三个人愣了一瞬,对视几眼,杨笙开口说道:“怎的问起京都的事了?”话虽如此,杨笙也没瞒着,对她说:“除去前几天那场天火外,京都倒也算是太平。”
景昭知道他们为什么犹豫,她在城关时无意间听说柳家二女是因为前几年的一场大火才陷入昏迷的,家里人对火有些敏感也在情理之中。
京都的火灾是切切实实发生了的,永安侯府确已落难。而她却在另一个身体里醒过来了。
她竟不知自己如今是该喜还是该悲了。可无论喜悲,她是定要回京找出凶手的!
和他们家有过节的,燕池算一个。
她可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不过……
许是她在问完话后陷入了沉思,致使不知情的柳氏夫妇以为他们刺激到她了。
此刻正面面相觑,对着唇语。
似是在相互责怪。
眼瞧着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景昭适时拉住身旁杨笙的衣袖,开口说道:“屋里好闷,我想出去透透气。”
杨笙敛下脸上神情,笑逐颜开,连忙应声:“好。”她扭头吩咐婢子道:“木槿,快带二小姐出去走走。”
木槿强压内心喜悦,规规矩矩地行礼,朗声道:“是!”
木槿扶着景昭走到屏风后方换衣。
大概是太久没有活动,景昭迈腿都成了问题。只觉周身肌肉酸痛不堪。
杨笙看向面前呆立着目视景昭离开的柳满城,眉头微皱,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还愣着干嘛?绵绵刚醒,还不快去开些养身的药给她。”
柳满城面上带笑,被吵也不恼,笑嘻嘻地奉承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我这就去。”
大雨初霁,青石板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积水,倒映出对面的绿瓦白墙,好似天然明镜。院内桂花枝头上的残雨被风吹得簌簌落下,滴落在地,激起阵阵涟漪。
凉爽的风吹起满廊的桂花香,心脏的刺痛被慢慢抚平。
景昭倚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木槿闲聊。
从木槿口中得知了不少事。
风倏然变大,吹落廊前桂花。
景昭下意识抬手接花。
随着她的动作,衣袖垂落,腕上的赤红手镯露了出来,和她之前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为何柳家二女也有此物?
此镯是她之前救的一个南疆人给她戴上的,说是能够在逆境时给予她一条新出路。
所以,这就是她所说的新出路?
未等她想清,木轮椅轱辘碾过泥地,沉闷的咕噜声混着泥水落地的啪嗒声从廊角传来。
很稀奇,如此细微的声音景昭却听得异常清晰。
“田桑云!我说过我不出去!你是要造反吗?!”
男子的怒喊打断了景昭思考。
田桑云,苏州节度使田卯之女,柳氏嫡子柳林之妻。
顾盼生辉,仪态万方,蕙质兰心,才情卓绝,芳名遍传苏州。虽已到适嫁年龄,但因其家世高,眼光高,满苏州无一人入得了她的眼。
柳氏是辞阳远近闻名的医学世家,可偏偏这一代的独子柳林偏爱武艺,不愿从医。柳满城向来宠爱子嗣,便也由着他了。
因苏州前些年发生疫病,柳氏一族派出数人前去治疫,柳林自愿前去护送草药,路遇遭人劫持的田氏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相处中,两人互通情愫。田氏女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嫁入柳府,可惜好景不长,同年七月柳林随好友上山御马踏歌,马突发疯,柳林落马,不幸摔伤。
素来以医学高超著称的柳氏全府上下竟无一人能治此伤,于是,未及弱冠本应意气风发浴血沙场的嫡子柳林便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就在这一年八月,柳春意闺房起火,自此昏迷不醒。
这全是木槿刚才告诉她的,算算柳林的伤应有两年了。
“柳林!你竟敢凶我?!”
女子被吼之后也不甘示弱,说话的声音比柳林还大。
柳林噎了一下,看着眼眶通红的妻子终是没继续和她较劲。
反而是攒足了劲锤自己受伤的腿,发出的闷响声连远处的景昭都能听见。
可想而知他使了多大的劲,景昭瞧着便觉得疼。
只听他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你正值妙龄。尽管你与我和离,凭借你的才貌和家世,你定能找到称心如意的新郎君。”说罢,他不再看田桑云的脸,吞下喉中哽咽,平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不必在我这颗枯树上吊死。”
田桑云表情微变,语气不免沾上了些愠怒,她道:“你什么意思?你要与我和离?”
“对,和离书我已写好置于桌上,就只等你签字画押。”
眼瞧着两个人又要争吵,景昭及时出声,哥字在她口中绕了几圈终是未被说出口:“好巧啊!”
两人闻声向前看过来,待看清发声之人的长相后柳林双眸微张,眼里尽是惊讶欣喜。
“春意?!你醒了!太好了!”
景昭的腿还是有些酸疼,只得扶着栏杆朝着他们的方向走去。
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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