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宋小花三人已经出了药王谷地界，自沧澜泽折向西北，在天色彻底暗下之前，寻到山洞落了脚。
山洞不深，胜在能挡风，他们将在此处休憩一夜，明日再赶早启程。
褚子追去捡了些干柴，在洞口拢了堆火，夜里的寒意散了几分。
楚凌凌靠在山壁上打哈欠，宋小花坐在火边，拿树枝拨弄柴火。
褚子追在宋小花对面坐下，两只长腿盘着，手肘支在膝上，托着下巴看垂眼的女子。
火光照着石壁，一跳一跳的，气氛莫名紧绷。
褚子追唤道：“师尊。”
“嗯。”宋小花睫羽微颤。
“方才在药王谷吹笛子那个人，”他顿了顿，“师尊从前认得？”
宋小花拨火的手停了一下：“认得。”
火光映着褚子追半张脸，照见他眼中沉沉的阴影。
楚凌凌眼皮动了动，借口要去打水，快步出了山洞。
“他是仙盟的盟主。”宋小花开口解释，“也是天云宗的大弟子，我与他从前结识过。”
良久，褚子追都没说话。
他知道宋小花有所隐瞒，宋小花亦知晓他起了疑心。二人不约而同地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相互试探。
察觉自己心意那日，褚子追觉得只要宋小花欢喜，怎样都好。他可以装一辈子她的乖徒弟。
只是，为何宋小花身边的苍蝇越来越多了呢？为何他们个个都与她关系匪浅，似乎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褚子追不该试探的。人常是贪心不足，他非圣贤，无法超然度世。相反，他心有欲壑难填。
洞口静下来，火堆噼啪响着，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卷着草木与灰烬的气息。
宋小花抬头，见褚子追正低头沉思。
她没有出声打断，眼看着一只萤火虫从洞外飞进来。
莹光小小的，绿悠悠的，从男人背后飘来，正好落在他面前。
那点光猝不及防地撞进褚子追眼前，他堪堪回神，视线追着那点碧光往上移。
宋小花的目光也跟着抬起来，落在他眼中。
褚子追易了容，那张脸如今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散修，放在人堆里丝毫不出挑。
可她还是出了神，仿佛透过表象，看见了什么更深沉的东西。
不知不觉，宋小花的手伸了出去。
女子的指尖虚虚拢向那点光，也拢向他眼里的东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要抓那只萤火虫，还是要碰他的眼睛。
手伸到一半，宋小花忽然停住了。
褚子追垂头，透着火光与莹光，看清了她此刻的神情，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眼里的光晃得更厉害了。
“师尊，”他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散漫，“你这是要给我捉萤火虫？”
宋小花的手僵在半空，她反应过来，飞快地把手收回去，别开眼，脸颊悄悄热了起来，在火光下辨不清颜色。
那只萤火虫被她一吓，早已飘飘悠悠地飞走了，钻进洞外的夜色里。
她羞恼道：“谁要送你。”
褚子追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哦。师尊只是活动筋骨。”
“可我想给师尊捉。”他神色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男人起身走到洞口，仰头往外看，想寻方才那只萤火虫的踪迹。可他刚走到洞口，却见洞外那片山坡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整片光。
成千上万的萤火虫，从草叶间悠悠升起来，连成一片淡绿色的光雾，随风流动，把整片山坡映得像是铺了一层流动的星河。流萤光雾从坡上漫下来，一直漫到洞口，恍然似仙境。
褚子追转过头，看向洞里的宋小花，桃花眼里映着满山的萤光，亮得惊人。
“师尊，”他笑道，“你瞧好了。”
褚子追足尖一跃，整个人已掠入那片流动的光雾之中。
他身法轻快，在草坡上辗转腾挪，双手时而拢向草尖，时而探向半空，动作干净利落，衣袖带风，将那些飘散的流萤一点一点兜进掌心里，萤火虫被他拢得聚在一处，碧光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明明灭灭。
他背对着洞口，身影在光雾中起落，像一只扑进星河里的飞鸟。
“夫君，你修的是什么道？”
“我心逍遥不可追。”
不消多时，褚子追转身朝洞里走来。
他蹲到宋小花面前，弯着眼笑，他慢慢摊开手掌。
萤火虫从他掌心里飞出来，四散开来，在洞中盘旋。几十点碧光绕着宋小花缓缓浮动，有的落在她发顶，有的擦过她的脸颊，飘飘悠悠地散开。
宋小花坐在那片光里，神色怔愣。
褚子追问：“师尊，”他说，“好看么。”
宋小花看着他回答：“好看。”
“子追，”她的脸上还带着茫然，“你修的是什么道？”
道法万千，各有所归。
有人修无情道，斩断七情，心如止水，以天地为炉，以万物为刍狗。有人修逍遥道，御风而行，乘云而游，不受拘束，不求归处，快意恩仇。有人修修罗道，以杀止杀，以血证道，踏着尸山骨海往上走。有人修问心道，一步一问，问天问地问自己，问到最后，却失了本心。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九州修士穷其一生，也不过是在这万千道法中择其一而修之，修到尽头，或飞升，或陨落，或困在原地不得寸进，空悲叹。
那么眼前这个人，又是修的什么道呢？
褚子追朗声一笑：“弟子没同师尊说过吗？师尊在何处，我的道就在何处。”
巨石轰然在宋小花心中砸下，有一瞬，天地失声，她什么也听不见。
错了，全错了。
是夜，梦境接踵而至。
太虚宗的宗门大比筹备了多月，最终设在主峰演武场上。
宋小花站在新入门的弟子里，排在末尾的行列。
她个头矮，站在人堆里更显瘦弱，偏生周围还挤着几个外门的弟子，时不时拿手肘撞她一下，嘴里低低地笑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
“让一让。”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可她还是踉跄了两步，险些撞到前面的人。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江睨野的厌恶的眼神。
男人最终站在内门弟子的队列里，回头朝她冷哼一声，别开了脸，他身后几个内门弟子跟着低笑起来。
宋小花无措地掐了掐手心，忍不住往另一侧看去。
萧景明站在那里，一袭月白锦袍，周身气度温润。他也看见了她，微微勾唇，安抚地对她笑。那笑如春风拂面，赏心悦目。
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多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从村子里捡来的凡人？”
“可不就是！据说是山匪手里救的，凌霄仙尊亲自带回来的呢。”
“资质看上去十分平庸啊，仙尊怎么就收她做弟子了？”
“谁知道呢，许是可怜吧，这回大比还不知要多丢人。”
宋小花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鼻腔一酸，眼中浮出泪花。
忽然，万籁俱寂，演武场上几百号人，齐刷刷都静了下来。
宋小花疑惑地朝前看去，之间人群之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子，一身青衫，腰束玉带，手里摇着一柄折扇，姿态从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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