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校医室的时候,黎森清放下和铃,推开门让她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带着老花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
看到和铃进来,便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搞的?摔了?”
“在操场上被一个跑步的男生撞倒了。”
校医拉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蹲下来确认了一下她膝盖的伤口情况,皱眉道:“伤口不大,但有点深。表皮翻起来了,里面的伤口得清理干净,不然容易感染。”
校医去拿碘伏和纱布的时候,和铃看了一眼正双手插兜靠在墙上的黎森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吞了回去。
不得不说,和铃自从体验过截肢的痛苦后,现在用生理盐水清理伤口以及涂碘伏消毒对她来说都是小打小闹了。
感到疼的话,顶多就是皱皱眉头。
她的冷静引起了校医的注意,有好几次把碘伏怼在伤口上时,校医都下意识地抬眸看一眼和铃的反应,见她只是皱眉,不得不感叹这位学生的忍耐力真好。
黎森清旁观着这一切,眼神平静,完全不惊讶她似乎不怕疼。
贴好无菌纱布,校医直起身,把用过的东西收拾进垃圾桶:“好了。这几天少走路,膝盖别沾水,明天来校医室再涂一次碘伏,或者你自己涂。”
可能是想到了什么,她顿了顿,继续说:“伤口有点深,可能会留疤,但膝盖上的疤不影响什么,不用太在意。”
和铃:“谢谢医生。”
她站起来试了试走路的情况,膝盖弯曲时伤口被牵扯到后闷闷地疼了一下,但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黎森清见状,问道:“能走?”
“能。”她朝他笑了笑,“今天谢谢你。”
他没说话,而是微微弯了一下腰,做出要背她的姿势。
反正对他而言,背一次是背,背两次也是背。
和铃退了退:“不用你背了,我可以自己走的,真的。”
黎森清重新站好,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在逞强。
见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自己,和铃咬了咬唇,半妥协了。
“你扶我就好。”
黎森清没说话,径直来到她旁边,一把握住她的手臂,牢牢地扶住了她。
两个人慢慢地走出校医室,此时天色已经变得昏黄了起来。
和铃走得不快,伤口虽然处理好了,但走快了拉扯感非常强烈,一度让她以为伤口要被撕裂了,只好保持着比较缓慢的速度。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黎森清道歉:“抱歉,我走得有点慢,耽误你的时间了。要不你先走吧,我等会儿扶着楼梯扶手也能行的。”
对此,黎森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
走到离厚德楼还有一半的距离,晚自习的预备铃突然响了起来。
这意味着还有五分钟正式晚自习。
从这里走到厚德楼的三楼,和铃平时要走七八分钟,今天这个速度,肯定赶不上正式打铃前了。
果然,两个人刚走到厚德楼的一楼大厅,正式铃就响了。
原本和他们一样还在慢慢走的其他同学纷纷加快脚步跑了起来,蹬蹬蹬地跑上了楼。
她知道黎森清是走读生,可以选择不用上晚自习而直接回家,没有必要陪她在这里慢慢走。
“你先回去吧,”和铃说,“不用送我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黎森清看了她一眼:“都走到这儿了。”
和铃叹气,没再说什么,左手扶着楼梯,右手被黎森清扶着,就这么慢慢地走上楼。
到了三楼,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所有的学生都坐在教室里,安静无比。
和铃走到八班教室门口,停了下来。
刚才她通过窗户玻璃已经看到了今天晚自习的值班教室是数学老师王研东,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王老师痴迷于数学,但性格却是所有科目里最死板的,她已经能预想到等会儿进去他会说什么了。
黎森清显然不清楚和铃在担心什么,只见她呆在门口半天不敲门,有些奇怪。
“怎么不进去?”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直接把她吓了一跳,竖起食指连连嘘了好几声,示意他不要轻易开口。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才做好心理准备抬手敲门。
听到里面响起“进来”,她才轻轻地推开了门。
王研东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和铃,以及她身后的黎森清。
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迟到了?”
和铃尽量平静地说明情况:“老师,我在操场上被一个跑步的男生撞倒了,膝盖磕破了,去校医室处理了一下伤口。”
王研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黎森清,误以为是他撞倒了和铃,便对他说:“同学,下次做事别这么鲁鲁莽莽的,万一真的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事故,你怎么负责?”
说完黎森清,他又重新看向和铃,语气没有因为她的受伤而软化。
“受伤了可以去处理,但你应该先跟老师请假。不请假就是迟到,这是纪律。”
和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解释是没有用的,王老师是那种只看结果不看原因的人。
你迟到了就是迟到了,不管你是因为摔倒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纪律就是纪律,没有例外。
还没来得及调整心态,她就感觉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黎森清往前迈了半步,紧紧地盯着王研东,下颌线绷得很紧,似乎下一秒就要说话了。
来不及思考,她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对着他小幅度地摇摇头。
无声地用口型说“不要冲动”。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不会让场面变得更好。
王老师是那种非常死板的人,在学生面前需要绝对的权威,任何来自学生的反驳都会被视作挑战。
黎森清出口反驳只会让场面变得不可控制。
她不想让他因为她的事惹上这种麻烦。
黎森清低头看着她。
目光落下来,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看得见也读懂了。
那是不满,对王研东的不满。
黎森清没有动。
和铃见他不说话,又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先走吧,不用担心。】
她说完这句话,松开了他的手臂,随即转过身,在王研东审视的目光说:“王老师,对不起,下次我会先请假再去处理。今天是我没有处理好。”
鉴于她认错的态度良好,王研东没有再为难她,点点头:“进去吧。”
和铃走进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王研东在她进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黎森清。
他站在那里,表情十分冷淡,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王研东下意识想开口说点什么。
黎森清没给他机会,直接转身走了。
但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到了走廊的尽头,在八班的后门那里停下了。他微微偏头看向教室里,确认和铃已经坐下且王研东没有继续为难她后,才再次抬脚离开。
和铃握着笔,安静地写着作业,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原本对黎森清是有埋怨的。
那些闲话、议论,和被叫去谈话的委屈,她一直觉得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些都不是他主动惹来的,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那些闲话的源头,因此在心里悄悄地把一部分怨气分给了他。
但现在那些埋怨不见了。
不管怎么说,黎森清都在她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帮了她一把。
她说不清楚现在黎森清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
他也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黎森清回到家时,陈素云正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杂志。
自从和铃住校了以后,黎家又只剩下她和赵妈两个女人在,而赵妈身份是保姆,很多事她都没法跟赵妈说。
过了一段有小女孩陪着聊天的生活,现在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她觉得自己对什么事都失去了分享欲。
想起这些,她就迁怒地瞪了一眼旁边正低头看新闻联播的丈夫。
黎海生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妻子了。
见儿子回来,连忙把话题转移到他的身上。
“森清回来啦?晚饭在学校吃了没有,没吃的话让赵妈给你煮碗面。”
“行。”
黎森清在沙发上坐下来,等陈素云吩咐好赵妈煮面后才突然开口。
“和铃今天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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