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沈玉珠就亲去柴房把春桃、香柚接回了撷芳阁,主仆团聚。
翌日天蒙蒙亮,仆妇人等便都忙碌起来。原是昨夜沈玉珠睡后,沈斓把执事的都叫到了大花厅,吩咐明儿一早就把府中装扮起来,六月十二照旧嫁女,一切排场和大小姐一样。
沈玉珠瞧着各处都披绸挂彩的,只自己院门上什么都没有,正疑惑,紫樱走了来,脸上带着恼意。
“谁惹你了?”
紫樱连忙道:“才喜鹊找我打蝴蝶络子,我竟傻傻的真当她是为了打络子,诚诚恳恳帮她打了两个,末了奴婢才听出来,是太太借她的口,明日迎亲想让小姐您避一避。说什么,按习俗,妹妹出嫁,未婚的兄长姐姐要避讳。奴婢气不过,吵了两嘴。”
“原来如此。”沈玉珠却笑了,“怪不得不往咱们院门上挂红呢。”
“小姐,您怎么还笑得出来,您受委屈了呀。”
“我不觉得委屈,避一避便是。你也别气,玩去吧。”沈玉珠一边说着一边跨过门槛走回院子,沿着溪水漫步。
日光如碎金般洒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粉荷盛开,碧叶如伞,数条小鱼正在伞下追逐嬉戏。
沈玉珠看着这些悠游自在的小鱼,没有欢喜,而是轻轻一叹。原著中沈骊珠会被砍头,此番,因着自己决绝的退婚之举,却改变了她的结局。好在,沈骊珠不是沈斓亲生的,寇若兰和林如珩应该不会像恨沈清雾一样恨她,将来她会活着,日子也不会像沈清雾那样虐身虐心吧。但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只是仍旧有些愧疚。
府中张灯结彩,一整日都喧哗热闹,沈玉珠便在撷芳阁葳蕤了一日。第二天是六月十一,黄昏时承福院举行添妆礼,沈玉珠想了想,天擦黑时也带着红杏春桃去了。
承福院,灯火通明。
沈斓、沈世安,以及王月桂的义兄刘九思都来添过妆又离去了。
沈骊珠端坐在妆镜台前,一头秀丽乌发披散如云,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王月桂在她身后,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垂泪,语带哽咽的念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念诵至此,沈骊珠蓦地回身一把搂住王月桂的腰,哭着道:“娘,嫁过去后,他会怎么对我啊。”
王月桂听了,一下子止了哭,气得捶她一下子,恼怒道:“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又说这样的屁话有什么用!往日里我从不觉得沈玉珠比你强,可在决断上,你真真比不得人家!倘若沈玉珠是你,你猜她会怎么样?”
沈骊珠哭哭啼啼道:“她只会说做都做了,受着呗。”
“正是。”王月桂叹口气,把沈骊珠搂在怀里摩挲着,“别怕,你父亲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你舅舅是宫里有脸的提督太监,那林探花但凡还想要他的前程就不敢冷落你,他会敬着你的,你只需把心放宽,想着法儿给他生下个孩子,这夫妻啊有孩子才是有了一辈子的牵绊,记住了没有?”
沈骊珠连忙点头。
此情此景,王月桂冷不丁想起自己父亲来,眼眶一热泪水滚滚落下。
“娘,你怎么又哭了?”
王月桂抹抹脸上泪水,哽声道:“当年在北疆,娘出嫁前也和你一样,担心你这个继父是为了攀上你外祖才娶我的,你外祖就说了差不多的话。他说啊,有他在,沈斓不敢欺负我,何况他冷眼看着,沈斓骨子里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对沈斓有知遇之恩,将来不论怎样,他都会报答在我身上,你瞧,哪怕到了如今,你外祖去世多年,娘仍旧是这府里的掌家夫人,哪个敢轻慢了去。你呀,不过是走上了娘的老路罢了,怕个甚。林探花那模样那身材,还不是你占便宜?”
沈骊珠面色顿时羞红,擦擦眼泪也不哭了,拿起梳子自己梳起头来。
这时大丫头喜鹊走了来,禀报说沈玉珠来添妆,娘两个一听都紧张起来,王月桂寻思一回,抿抿发髻连忙道:“快请到客厅喝茶。”
那边厢,红杏春桃把捧来的螺钿玉兰花匣子交给了画眉,沈玉珠择了一张玫瑰椅坐了,接过了小丫头慧儿奉上的茶,未曾喝,只随手放在了茶桌上,瞧见王月桂领着沈骊珠从内室走出来,起身便笑道:“我不知该送你什么,想了想把哥哥给我添妆的金叶子银豆子都给你拿了来,你留下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到了忠武伯府打点下人也方便。”
王月桂沈骊珠母女俱是一怔,沈骊珠心里愧疚,鼻头一酸顿时滚下泪来,“姐姐,我……”
王月桂截住沈骊珠的话头,走上前去握住沈玉珠的手就道:“多谢你了。”
沈玉珠任由她握了一会儿才抽回手,笑道:“我还记得呢,那年我第一回来癸水弄了一裙子血,父兄慌乱束手,是您教我怎么用月事带。”
王月桂想到那件事却笑道:“我也没做什么。那会儿你父兄慌的什么似的,你还安慰他们,自己稳稳的去沐浴更衣。你这孩子有主意的很,只因一只酿螃蟹我给了骊珠没给你,你就疏远了我。咱们相处这些年,是我这当继母的心眼小,对不住。”
“您疼爱自己的亲女儿有什么错,就像我父兄偏疼我是一个道理。”
这时紫樱走了来,先是拜见了王月桂和沈骊珠,这才到沈玉珠跟前禀报道:“小姐,折桂传老爷的话,让您到前头见客,说是二小姐的舅舅要见您。”
王月桂一听是自己义兄要见,心里猜出几分缘由,连忙笑道:“说不得有好东西给你,好孩子,快去吧。”
沈玉珠听了,对王月桂福身一礼,一直走了出去。
·
待客厅上,灯火通明。
堂上设着的两张圈椅上,左边坐着沈斓,右边坐着一个内使,头戴乌纱官帽,身穿大红蟒袍,腰间挂着牌穗和牙牌,此人便是提督太监刘九思。二人说话,沈世安在旁侍立。
“听说您昨日在朝堂上舌战群雄,驳晕了次辅,触柱了一个监察御史还见了血了?”
沈斓静默,半响才道:“张党鼓噪重开互市,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配合默契的攻伐,某用尽心力才勉强压下了。”
刘九思取笑道:“触柱的那个又要踩着您青史留名了,这是第几个了?”
沈世安唇角掀起一抹冷笑,轻声道:“第四个了。”
刘九思瞥一眼沈斓花白的鬓角,不由得叹出一口气,“阁老,奴婢不懂北疆的事,但奴婢知道,自从您当上首辅以来,从没短缺过边军的军费和粮草,北疆安稳,固若金汤。您既然强压着不许重开互市,必然有您的考量。只是,也要惜身才是,这次我来给外甥女添妆,福王知道了,特意让给您顺便带些稀有的养身药材,您可要考虑收下?”
沈斓抚须,少顷才笑道:“某如今的养生之道在调心少欲以养阳气。何况,陛下也赐下许多安神定心的药材,某供在案上仔细保存,每日里战战兢兢生怕损坏,陛下待某之信重,某唯有以身殉之方能报答一二。福王惜臣之心,臣怕是不能收了。”
刘九思笑了笑,又道:“古人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可奴婢却觉得,是伯乐常有,千里马难得。也罢了,奴婢会把您这番话说给福王殿下听,殿下听了,对您只有愈加敬服的。”
沈斓拱手致谢。这时小厮禀报说,大小姐到了,二人便不再言说此事,一同看向门口。
沈玉珠梳着螺髻半垂发,穿着交领白罗大袖襦,绯红裙,步履从容,含笑上前见礼,“拜见舅舅。”
刘九思顿时笑道:“几年不见,真真是长开了,眉眼之明艳几乎和你父亲年轻时一个模子,下半张脸却不像,应是像她母亲?”
说着话,刘九思看向沈斓。
沈斓点头,“像她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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