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是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回来的。
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飞坦和窝金一听说就回来了。大家像过冬的小动物，凑在一起抱团取暖。
在一片诡异的沉默里，玛奇拿来面包和热水，想要继续之前被打断的晚餐。
但是没有一个人吃。可每个人又似乎怕别人看出来自己有心事，纷纷伸出手去。一边拿着面包，一边味同嚼蜡地往嘴里送。
不知过了多久，飞坦突然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啦！”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恶狠狠的。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飞坦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终于说出来了的宽慰，也有犹豫、不安、和莫名其妙觉得背叛了什么的羞愧。
飞坦什么都不怕，他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样看着我干嘛？大家心里不都是这样想的吗？”
他大口大口地撕咬着面包，眉头紧皱，“你们不敢说，我敢！告诉莉娅别再犯傻啦！以后这种事儿还多的是，难道她要一件一件地管下去？”
“算了吧！她做得已经够多了。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就做个坏人好了！当坏人只要偶尔做一做好事，就是个很不错的坏人，可当好人要是一不小心做了件坏事，那就完了！”
他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吐出来，感到很轻松。还是没人接话，大家在昏暗里相互交换着眼神。
“那么，”库洛洛最后开口道，“谁去说呢？”
屋子里的一圈人，都随着他看过去的视线低下了头。
谈话到此为止，一群人各怀心思地上床睡觉。弯弯的月亮静静的挂在天上，月光仿佛缠乱的思绪，默不作声地起伏流动。
这个夜里有很多人没有睡好。库洛洛也是其中之一。天快亮的时候，听见外面细微的动静，他立刻清醒过来。
打开门，果然是莉娅回来了。她怀里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睡得很沉。“这是侠客。”
库洛洛想从她手上接过这个孩子，可是刚碰到他的身体，侠客就醒了。他伏在莉娅肩上，大大的眼里满含不安，紧紧抱着莉娅的脖子，仿佛很害怕似的。
莉娅安抚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到家啦，已经没事了。不用怕，这是库洛洛，是我的朋友。这里很安全，好好睡一觉吧。”
侠客还是死死地抓着莉娅，不肯松开。莉娅很疲倦地笑了一下，“我保证，等你醒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你面前。你一定很累了，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休息，然后填饱肚子。不是答应过姐姐吗？”
哄了好一会儿，直到库洛洛都开始不耐烦，这个娇气的孩子才肯松手。库洛洛将他带进房间，放到自己的床上，盖好毯子。在躺下的时候，他有点短的衣服露出一截手腕。库洛洛瞥到一道细长的淤痕。
他像被针刺了一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立刻回头，回去找莉娅。
莉娅就像她刚回来时一样站在原地。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呆呆的。过了很久才注意到库洛洛回来了，莉娅冲他很难看地笑了笑。或许是库洛洛脸上的担忧太明显了，莉娅张了张嘴，看上去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是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飞坦的话在库洛洛耳边回响，还有自己在心里无数次准备、反反复复地掂量，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的劝告。但是看到莉娅的表情，看到她明明那么疲惫，那么悲伤，那么痛苦，还是下意识地保护着比她弱小的人，不想要别人为她担心。
看到这么笨、这么傻的莉娅，库洛洛心里藏着的话就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他只是走到莉娅身边，用自己的手，慢慢地把她那只冷得像冰的手包在掌心里，用力握紧。
莉娅的脸一瞬间很不自然地抽紧。她干巴巴地笑了笑，“库洛洛……我，我——”
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杀了……好多，好多、好多人……”
她咬着嘴唇，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心慌意乱，但是随即又倔强地道，“他们——他们都该死！人只能死一次——太便宜他们了！我要……我要——我要把他们——我要杀他们一百二十次……库洛洛——库洛洛！”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从茫然失措的脸上掉下来。“我杀了……我杀了——好多，好多、好多人——”
因为莉娅一直在发抖，精神也很不好，库洛洛把她带到自己的图书室。莉娅哭了很久，哭累了之后就睡着了。期间库洛洛离开了两次，安排今天的事情。飞坦和窝金知道莉娅回来了，哪儿也不去，就待在杂货铺。昨天是玛奇看店，今天就换派克和希拉。
老神父被杀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但是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库洛洛交待今天值班的巡逻队，有什么异常要赶紧上报。他吃了一点东西，还抽空准备了一下几天后的“活动”。
在库洛洛低头处理事情的时候，飞坦偷偷摸摸地凑过来。“她怎么样了？”这个一向无法无天的刺头，脾气很坏的家伙，此刻有点别扭，又有点羞赧地问库洛洛。
“很不好。”库洛洛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飞坦一下就急了。他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库洛洛跟前转来转去，转得人头晕。库洛洛忍了又忍，刚准备让他担心就自己去看，就听见飞坦说，“要是——要是她非要那样做，”
飞坦叹口气，像莉娅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很无奈地说，“要是她，不那么做就难过，难过得要死的话——”
“要是她笨到那个地步——非要飞蛾扑火，一头撞到南墙上，非要尝尝头破血流的滋味，要是她非那样做——那我只好听她的了。”
飞坦很不满，脸上带着“真拿她没办法”的表情，“就算是死，那大家一起死好了。”
说着飞坦突然就兴奋起来，“我跟窝金私下打过赌，你说我们俩谁会先死？肯定是窝金吧，那个没脑子的大块头！窝金说应该是你或者玛奇，就说他是笨蛋了，莉娅肯定会挡在你前面的！”
他笑嘻嘻地说着这些话，满不在乎，“说不定你是我们中间最后一个死的呢！”
库洛洛突然打了个哆嗦。他再也不愿意听飞坦的胡话了。“如果你没事，就出去探探消息——”
飞坦朝他挥挥手，“你一天不支使我就浑身不舒服是不是，不就是觉得莉娅待我比你好——”
“飞坦！”库洛洛提高声音。
飞坦见他真生气了，笑嘻嘻地溜了。过了一会儿他从图书室出来，一副很发愁的样子，“她还在睡，是不是生病了？”
库洛洛合上笔记本，随口道，“不——她只是——累了吧。”
莉娅睡了很久，库洛洛做完事情就进去陪着她。她脸色苍白，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库洛洛看着她的睡颜，没有大祸将至的恐慌，心里反而很恬静。
“放心……绝对，绝对不会……”
薄薄的，像雾气一样稀疏的念缠在库洛洛手上。雾气中隐约浮现着什么，却总是无法成型，很快就消散了。
莉娅睡了很长的一觉，睡这么久，却很不安稳，也醒不过来，就好像被什么缠着、魇住一样。她一会儿梦见自己又回到黑暗大陆，两人高的蚂蚁一口就将她的脑袋咬掉。一会儿梦见卡拉米蒂人偶般漂亮的脸，梦见酷拉皮卡，空洞的眼眶无声地望着她。
再者是老神父死前的微笑，手掌穿过胸膛那种黏糊糊的恶心。最后是她一路杀到小孩子们待的地方。她来得太晚了，没有几个活下来。除了躲在通风管道的侠客，就只有莱纳斯的弟弟还剩一口气。
他们还示威似的，给那些孩子穿上漂亮的女式洋装，戴着可笑的各色假发。摆成一排，像在跳舞似的，兴高采烈地从袖子里伸出残缺不全的身体。
没有一个人是闭着眼睛的，各种颜色的眼睛都带着相似的神情，惊恐地瞪着。
莱纳斯的弟弟希恩是在回去的路上断气的。莉娅已经跑得很快，几乎是侠客能承受的极限了，但还是没有赶回去。她就地把希恩埋葬了。就对莱纳斯说，她来晚了，他的弟弟早就死了。没有什么痛苦，因为知道莉娅来了，他们处理得很快。
做完这些，莉娅就再次抱着侠客上路。
被什么缠住、捂住口鼻、溺水一样的绝望。痛苦，想要杀光看到的每一个人，想要烧光、想要大雨落下来，想要突然下暴雪，把这个肮脏的世界弄干净。发生了这种事情，可是为什么发生了这种事情，太阳依旧那么灿烂、那么漠然地照着大地！
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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