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顺决定依惯例把这口锅的主要责任甩给报信晚的熊一灿。下一眼就看清了那条SOS消息发于半个多小时前。是他收信晚。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梁顺跟在唐岑后面进小卖部,“而且吧,近一年我这双慧眼深深地埋在文化课本里汲取知识太多了,有近视的兆头,我还准备开学前去配副眼镜呢。”
“啊。”唐岑捏了捏眉心,音色低沉的嗓底泛着没休息好的疲哑,语气平平:“知识光进眼,不进脑,所以才复读?”
“哎嘿,您怎么猜的,我大脑对知识的准入门槛确实比较高。”
“……”
提及梁顺铁了心要复读这事儿,两人对话间再次激起了点儿微妙的对峙。唐岑默然看他几秒,唇线抿得有些直。
梁顺拍拍他的肩,正色道:“其实我复读的真正原因,是高考卷子上的隐藏特等奖被我刮出来了,老天奖励我再来一年。”
“……”
依然是打哈哈的欠样儿。仿佛在他体育生涯最该争分夺秒的时段,在今年高考文化成绩发挥得比平常好了不是一星半点的情况下,再来一年读个高四是个可以随便胡闹的事。
这个话题没再继续,谁多说都没有意义。
梁顺像是装糊涂,也像是真不在意,智慧双眼对唐岑飞速眨出了三眼皮。
“……眼镜别配错了。”
唐岑提醒:“手机看不清,那是老花。”
梁顺:“……”
梁顺开柜门拎了瓶海盐味儿冰汽水,磕在桌沿起了盖儿,递给他,体贴道:“快喝点水稀释一下,别等会儿被自己口水毒死了。”
“……”
对于唐岑毒舌翻倍,梁顺表示能理解。
毕竟郑漾本家那边内部起讧闹矛盾,这几天不太平,唐岑领着人连着通宵两晚连吓带谈的才给几方协商解决好。
他是属于越困入睡越难的,今儿下午觉没补多久又被一通电话吵醒叫去修拖拉机,半路上被堵又又干了场架。
是个人就很难不疯。
相比之下,怼两句算什么,梁顺倒真希望他彻彻底底发个疯。
偏偏情绪淡得像猝死了也没关系。
“你脸上的伤好赖不处理一下?”
唐岑对此一向漠然无谓,仰头灌了几口冰饮。冷气泡滋滋溶解在喉口,清爽微咸的味道漫过嘴里的血腥味儿,人也跟着清醒不少。
“死不了。”
梁顺心叹口气,那团火还在烧着,“姓于的真就没一个好东西,于子威、于旭洋那哥俩不愧是堂兄弟,手他爹的一个比一个黑,迟早给他剁碎了喂狗。”
他撸了把寸头,“要我说,阿岑,咱不能这么被动,一直只守不攻,到时候让他们以为捏住了七寸真骑到咱们头上拉屎撒尿了!”
四哥们儿早在唐岑进来时就自觉分工打扫起了牌桌角落的卫生,听到梁顺的提议,猛猛点头如捣蒜。虽然每次都没吃着亏吧,但小兵线一拨接一拨地冒,清得也是挺绝望。
几个人都看过来等发话,唐岑低着眸却好似根本没在听。
桌脚边,漏扫了一只烟头。
四哥们儿之一苗赞顺着他的视线,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不好意思,我好大儿的小零食掉地上了。”他肘击旁边的宋至,“下次不许这么贪吃了,小馋猫。”
宋至:“……”
苗赞满脸宠溺:“来,大儿砸,张嘴,爸爸喂——”
宋至气笑了,“想死?”
两个大汉子看似你推我搡,其实连货架都不敢碰到,在一米多宽的间道抱着扭来扭去。
非常父慈子孝感人情深的一幕。
“行了,演够了没。”唐岑将喝完的玻璃瓶收纳好,扫视了圈店里,交代了句:“我晚上回去,走的时候把门锁好。”
“不儿,你跟我装耳聋呢?”梁顺化身不死心的陀螺绕着他打转,“于子威明显是帮着他弟要跟你死磕到底。”
唐岑看他,“那不然呢?找上门去,把他打伤,打残,还是直接打死?”
“……”梁顺说不出话了。
拨开他,唐岑往外走。没出店门又停了下来,他顿了会儿,偏过头,“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儿,也别做跟他们一样的人。”
“这些事儿,你们别再掺和,跟你们关系也不大。做好自己的事情。”
苗赞宋至他们敛了嬉闹。
岑哥给他们定过目标,说怎么着也得读完高中,顺利把业毕了。
“既然决定要复读,就好好读,别被其他绊住手脚。”
夕阳斜照,少年侧脸明暗参半,隐在阴影里的眼,平淡而固执。
谁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要走的路,那你就活该被那些烦死人又甩不掉的淤泥拖得满身脏污吗。看着走远的背影,梁顺握紧拳头。
深知劝多少次的结果都那样儿,话在嘴边兜了圈又咽回去,于是更窝火了。
几步跨到门外,个人情绪很强烈地蹙起眉朝他喊:“不是回家吗?还干啥去?!!”
没得到回音。苗赞凑上来,“好像是公交站牌的方向。”
梁顺踹了他一脚。
“?”苗赞冤枉道,“干嘛,我又没惹你不爽……”
“大热天的谁让你挨我这么近。”
苗窦娥:“……”
收回眼,梁顺忍不住吐槽:“别是熬夜把脑细胞熬坏了,突然破天荒要去挤公交。”
—
桑晴夏搭着行李箱,站在一棵年迈的歪脖子树前——也就是所谓的“公交站牌”,眼神空得像被凿了个大大的洞,蔫眉耷脑的。
身周挤满了等六点半最后一班城乡客车的男女老少,聊天声嘈杂。离桑晴夏最近的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视线第N次佯装无意地划过她,终于聊起了旁的。
“烦死了,早知道不进这什么试点的破培优班了,比普通班晚半个月放假、早半个月开学,十几天的暑假还不如不放。”
“那还是要放的,苍蝇腿儿也是肉啊。高三的只放不到十天。”另一个女生说,“你书包看着比我沉好多,老师布置那么多作业你不会都背回来了吧?”
“哎,图个心安而已。放假第一天感觉按计划好的每天均摊点也能写完,假期最后一天还不是怎么背回家的怎么背回学校。”
女生赞同地笑了,想应和什么,张开的嘴却因瞟见什么忽然变了形状。
“诶诶,快看,有帅哥!”
“这不是那谁吗?!”
另一个看清那帅哥的脸,一瞬紧张得身体都绷直了,拽住她往里站,“快别看了,小心他挖你眼珠!”
“谁啊?”
“就,那谁啊!”
“完了完了我忘了,这条街,他罩的。”
见朋友仍然茫然,还敢大着胆子伸头往那边看,女生恨不得上手把她眼捂上,贴过去嘀嘀咕咕耳语。
“哦!竟是那谁!”
“……”小女孩人品可真不错,聊八卦还给人隐私加密处理。
也是无聊得紧,桑晴夏在“嘘!你小声点他走过来了”的低呼里拎起眼。倒要看看会挖人眼珠的这条街的街霸,究竟是——
眼睛唰地睁圆,桑晴夏愣住。
嚯……真是,那谁。
少年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大、步态却仍显得闲慢。俊漠的脸上青青紫紫擦着血丝的伤痕分外惹眼,招来异样目光和窃语。
他视若无睹,找了个地儿站着。其实没有能塞下他的空地了,但他一走近就有了。
站定了之后,跟开了屏蔽仪似的,周围的人包括那两个女生,疏散地离远了些。
除了桑晴夏,和她的箱子。
桑晴夏没有要从众移窝的意思,反而舒出口气。天儿热,人一少,呼吸总算透气了些。
多亏了那谁,长得这么不好惹。
很快,她就发现了那谁的第二个优点。
或许是那群杀马特非主流给眼睛留下了层深度污染,以至于看到能洗眼的颜值,她一时半会儿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没能挪开视线。
男生站的位置逆了点光。离她不近,也不算远,恰好能替她挡住刺眼的落日光,额前黑色碎发长得半遮眼睫,被染成柔和浅金,但分毫没减弱他眉眼轮廓的凛硬感。
距离一场架的结束也就半个多小时,他身上已完全没了狠鸷的余留戾气,便只剩不易近人的冷恹。
天生招摇的主,却丧得要死。一个人,是怎么做到身材这么有劲,人却这么没劲的。
桑晴夏不了解背负怎样的故事才能比她这个一朝从云端跌落尘泥的倒霉鬼还要丧,可她多年练就的眼光出不了错——
即便是在夸张到人均天赋异禀的大城市上游圈,这人各方面的条件都很难逊色。
只是……只是没用。
似是那道胆大妄为的目光殊于旁人,又直愣愣地停留过久。勾着头看手机的少年掐灭屏幕,眼睑半掀,朝着某个确定的方向。
撞上那对黑浓的薄眼,短时间内再看见她也没一丁点儿反应,凉淡不兴。
桑晴夏睫毛一颤,闪躲地耷下眼。
心脏倏忽揪紧。不同于不久前偷看被抓包的心虚,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低落,那股人生地不熟的麻木空洞被更为巨大的迷茫全盘占据。
就像被灰尘裹住氧气的青枝绿叶,铁门锈迹上开得不合时宜的野蔷薇,此刻坠在天边即将褪尽的余晖,一半灿烂,一半孤寂。
这破地方,是金子怎么了,没人知道你会发光。
可能连金子自己都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而她,选择一头栽进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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