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师一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声音像一道铃声在耳边响起,轻快又深刻,敲进莫师心底,让他狂跳的心脏柔软起来,眼前一时潮湿。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不属于孟禛,也不属于言珅,而是属于一个他本该更熟悉却遗忘了二十年的人。
无怪乎这二十年忘记了那个人的日子,他的梦境始终一片荒芜。
忘了造梦者、忘了自己的来处,梦自然也无根而生。
类似近乡情怯的情感,他一时不敢回过头,身后人没有催他,良久以后,莫师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线问道:“回来了?”
话出口的一刻,莫师有些恍惚,眼前湿润氤氲了的景象,色调、风格与两人当初的梦域小屋何其相似,一时将他拉回了那段悠长而宁静的日子里。
他一时分不清楚,这只是一场半日的再见,还是长达半生的久别呢?
身后的人似乎也意识到,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一弯流过的溪水,和莫师印象中的声音都不一样。
没有记忆中的梦神那样活泼,没有孟禛那么灵怪,也没有言珅那么深含。
像是重叠了三个时空,三种人格,三个世界,听起来像是几个人一起在莫师耳边说话。
他终于回过了神,久未见面的身影重映在双眸中,一时不知是该先喜极而泣还是先心如刀割。
那人瘦了,比梦域时瘦了,但是比言珅要健康些,目光多了一丝沉敛,没有以前那么清澈。
莫师说不清楚在眼前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原本纯粹近乎神性的气质似乎发生了些许改变,不那么纯粹、不那么圣洁,像一潭死水中涌入了新的水源。
但莫师却直觉那不是最新涌入的什么东西,而是原本沉在水底的浑浊终于翻涌了上来。
他并不害怕,也不算陌生,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轻快。
被他紧紧盯着,梦神似乎反而有些怯懦了起来,移开了目光。
这动作让莫师想起了一个人。他在言珅脸上也见到过这样的神情——不经意的躲闪,没来由的垂眸。像是轻轻遮住眼睛,避免被人看到内心。
以前的梦神不会做这种事,他只会平等地看向每一个人、每一个梦灵,直到对方惭愧地移开视线。
莫师一下子想清了发生了什么。
梦中那阵裂痛与梦神最后无奈又温柔的笑脸隐约浮现,他闭了下眼,感受着胸口的剧痛的滋味。那一瞬间,他有点想笑,可却最先觉得酸涩。
当年梦神动心,梦域迎来了第一个春天。草长莺飞,万物生长,那些日子,人间都多了几场粉色梦境。可偏偏某人觉得不好。
他在那个平静似水的梦域里待了太久,就像他一个人寂寞了太久,连自己也以为自己是无悲无喜的神明,怎么能随意放过一朵随意绽放的花。
万一这花有毒呢?万一这花扎根后要入侵整个梦域呢?
更令他肝胆俱裂的,是他在那夜之后的心绪。
虽然致力于为人造梦,梦神其实自己也是无梦之人,或者说,他总是活在清醒梦中。即使闭目的瞬间,也能掌控自己脑海中浮现的景象。
可是自那后,每一天他都做梦,做不受控制的梦,梦见莫师在自己身边、与自己诀别,或者……反目成仇。
他无心给莫师起的名字,却仿佛暗中投射了他最深切的不安。
越是不安,就越是难以承受,难以承受世界和自己的变化,一瞬间仿佛改天换地,巨大的眩晕感袭来,让他日夜不得安心,魂不守舍。
梦神一面无法抑制内心疯狂生长的入侵植物,一方面逼迫自己通过更加努力的工作将所有不合时宜的苗头都扼杀在苗头。
所以,那段时间人间总是出现这样的梦境——两情相悦之人就要彼此拥吻,下一刻却是天雷滚滚,刀山火海,硬生生把罗曼史演成了末日片。
梦灵们有些苦不堪言,梦域的变化没有停下,梦神渐渐离原来的自己越来越远,一夜之间,全世界都变了。
这对于数以万年来独立掌控着梦域的梦神而言,也不亚于世界末日。
终于,当茂盛的花海终于涌到了梦神门前,在月光下如浪潮般起伏、明灭。
他不得不下定决心。
梦神的计划很简单,既然自己说不清楚变化的原因,又无法掌控,就先把现状停留在此刻,至少不要让它再继续发展了。
而梦域与梦神心神一体,梦域的变化与梦神的心绪脱不开干系,要想解决梦域的问题,要从根源解决起,也就是梦神本人。
他想了个绝妙的办法,既然问题出在那夜之后,就将自己切割为那夜前后两个部分,将清澈、纯粹、所有的美梦都留在前夜的自己身上,而所有的纠结、痛苦都切割开,隔离到一个新生的自己身上。
让原本的自己继续行使神权,而此后的自己就有时间、精力去专心研究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只不过,真正实施起来却遇到了不少困难。
首先,无论剥离神权还是剥离神魂都太痛了,比被撕裂更甚。可这对梦神而言还能够承受。
只是分割到半途时,他发现自己的痛苦与纯粹就像交融的血肉,打断骨头连着筋,竟然无论如何也分割不干净。
而那点痛苦就像疯狂扩散的细菌、病毒,只要残留一点,就会疯狂攀援而上,将原本干净的神魂寄生得彻底。
正在他难办之时,莫师又意外闯入了他的结界。
梦神显然小瞧了亲口赐名的影响力,更没有意识到始终是自己亲自赠予的特权给了莫师为所欲为的权利。
而就在看见莫师闯入的那一刻,被隔离开来的那部分自己疯狂地挣扎起来,那点“痛苦”比疯狂生长的菌丝更甚,以梦神无法控制的速度疯狂寄生,直到几乎爬满前夜的自己全身。
没有时间留给他犹豫了,每拖下去一秒,对于自己和莫师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于是,梦神一狠心按动命运的铡刀,在莫师触碰到他之前,彻底分裂为两缕神魂。
此举自然让他元气大伤,甚至比他想象中更甚,一时间,他甚至没有力气向莫师解释发生了什么。
神魂如两片纷飞的落叶,乘着梦域的风轻飘飘地旋落,只有一缕微弱的神识,和整个梦域的空气、水流一起,注视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随着梦域的风再次吹过,此地一切新生的嫩芽再度破碎,梦域之春如一场梦域之梦,骤然袭来,骤然离去,除了零星的、缓缓腐烂的花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目睹了一切发生的莫师心绪激荡之下,竟然撞破了梦域的边界,他从梦域一角跳下,如同画中人坠出了画布边框,坠入了一片人声鼎沸、即将迎来噩梦时代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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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为这个?”片刻后,莫师抬起眼看向梦神,对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
似乎是太痛了,所以不得不皱眉,又太荒谬,所以自己也忍不住想笑,看到眼前的人,有点想哭又有点释怀。
莫师的心中,被扑灭的火苗又燃烧了起来,丝缕是对梦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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