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一手稳稳拖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护住她手上的左肩。
衣袍被大片殷红血液浸染,触目惊心。
帝后早已闻讯赶来
皇帝面色沉肃,眉头紧紧拧着,目光落在江妤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急迫:“伤势如何?”
皇后此时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推开皇帝,眉宇间满是焦心:“快,快抱进去,小心些。”
沈砚俯身,万分谨慎地将她放在床榻上。
皇后屏退多余侍从,只留锦秋在侧,将伤口那一圈的衣料切下,净手之后细细观察了一番伤口,深色凝重,“取烈酒,麻布与灼过的匕首来。”
箭头带着倒钩,不能直接拔。
“将人扶起来,切莫让她扭动。”
沈砚双拳紧握,眼底布满红血丝,一颗心紧紧揪作一团。
烈酒浇在伤口上,江妤身子猛地一颤。
皇后把箭矢切断一截之后,便开始推送箭杆,倒钩剐磨着血肉与骨头,即便是沉沉昏迷着,也逃不过那股撕裂般的疼痛。
江妤不受控制的瑟缩,眼角沁出泪水,是身体的本能。
冷汗涔涔沾湿鬓发,喉咙里挤出几声闷哼,一只手痉挛颤抖着,却被沈砚按下。
皇帝立在一旁眉头紧锁,一声不吭,转身离去。
皇家猎场,天子眼前,竟出了这等事情,郡主如今生死未卜。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严惩失责之人。
一时间,空气中的血腥气经久不散,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三日光阴很快便过去,帐内一股死寂夹杂着草药味。
江妤一直陷在昏迷之中,箭伤带来的高热反复,让她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冰凉。
沈砚就这样几乎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眼底布上浓重的青黑,三个日夜都不曾好好阖眼。
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落下很轻的一个吻
他说,对不起
没有保护好她,都是他的错
一滴泪落在她手背上,紧接着便是第二滴……
皇后这几日也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日都来陪着景宁,替她擦擦身子。
势必要让伤害景宁之人,付出惨痛千百倍的代价。
皇后坐在榻边抚摸她的头,景宁,一定要平安醒过来。
随即又看向沈砚,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年纪轻,这几日几乎水米不进,这样下去身子垮了可如何是好?
“去歇会儿吧。”
“娘娘与太医都说,三日。”沈砚艰难地开口,像干枯的老井,“若是……”
他没再说下去,那样的预想是他们不想看到的。
皇后沉默着,指尖拂过江妤的脸颊,思绪飘远。
她小时候身体不大好,小小的一只哭着哭着,把小脸憋得青紫,像是要断气了似得。
岁景四时常安宁,承载着她无限的期许,也是渴求。
好不容易养大了些,却时常病着。长命锁带了,汤药喝了,佛祖拜了。
许是上天垂怜,她一天一天的好起来,会甜甜的唤姨母,会调皮的爬上树给姨母摘果子。
那段时日,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母亲,在流逝的岁月中找回迷失的自己,抚慰她干枯冰冷的心。
感觉到了生命的延续与磅礴。
好景不长,有一天,灵隐寺的方丈说,
她命里有劫,不止一劫。
皇后长跪在地,磕破了头,只为景宁求一条生路。
方丈怅然的叹气,开口指引迷津。
同为将门遗孤,江妤和沈砚,在十八岁那年,该有一段姻缘。
十二岁那年劫难应验,景宁意外落水后如同三魂去了七魄。
她的孩子被上天带走了,徒留一具躯壳,再也不会脆生生的唤姨母,陌生的让她惶恐。
十八岁那年,挑下吉利日子,为他们赐婚。
大婚第二日,她如愿再次见到了她的孩子,可是景宁哭着说,不幸福
但她绝不敢拿景宁的性命做赌注,于是求来一道和离圣旨。
一道盖着凤印,做不得数的圣旨。
“会醒来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沈砚,还是在救赎自己。
已近亥时,四下静的厉害。
江妤浑身漫上来一阵阵的疼,顺着筋骨蔓延至四肢百骸,意识像从深海中捞出,昏昏沉沉。
身子不听使唤,只有指尖微微一动。
随后她听见了身边的动静。
“江妤,醒过来……”
怎么哪都有沈砚那厮,她还活着么。
沈砚守在榻边,没错过她指尖的动作,又惊又喜,“江妤,能听见么,快醒过来好不好”
一片黑暗之中,难闻的苦味格外扰人。
“景宁醒了?让我看看”皇后今夜本还在翻阅医术,总要做好万全准备。
得到消息之后匆匆裹着披风便来了。
听见姨母的声音,江妤扁着嘴就想哭,疼死她了。
皇后抹去她眼角的泪珠,“景宁受委屈了,是很疼对不对,醒来后姨母给你做糖炒栗子,烤番薯好不好。”
天气转凉,景宁总偏爱清甜软糯的吃食。
看着她梦里都在哭泣,沈砚握紧了手,再松开
良久,她才睁开了眼,感觉周遭雾蒙蒙的。
她受伤的分明是肩膀,怎得眼睛看不见了?
吾命休矣,还不如不醒了。
沈砚托住她的后颈和腰部,将她半揽起来,疼得她嗷嗷叫。
轻些轻些,一动就疼。
温水入喉,这才感觉干涩的喉咙好了些,呜呜的哭起来,真是倒霉到家了。
越哭牵扯着伤口越疼,越疼越忍不住哭
皇后为她擦着眼泪,心都快碎了“不哭了好不好,对身子不好。”
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还好挨过来了。
受伤那日月事过了,若是赶上头几天,便会更加凶险,如今身子还弱着,哭多了伤身。
锦秋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入帐中,那股苦涩的味道更加浓烈,江妤下意识作呕。
皇后接过那碗药搅拌几下,一直温着,不怎么烫,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来”
江妤头往后抻,抵在沈砚胸口退无可退。
“听话景宁,喝下去伤才好得快。”
江妤摇头
“喝完给你吃蜜饯可好,良药苦口,忍一忍。”沈砚护着她伤侧,怕她扭头牵扯到伤口,难得软声哄道。
选苦药还是伤口感染发炎,两股念头像是左脑搏右脑。
江妤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张开嘴,含住那勺黑药汁。
下一秒就吐了个干干净净,这一番发力仿佛撕裂了半边身子。
满口的苦涩侵入味蕾,江妤伸出一截舌尖,想把那股苦味吐出来。
泪水溢出紧闭的眼眸,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接着一滴浸湿了衣裳。
“呜呜呜呜我不要喝,让我去死好了。”
太苦了,比她以前喝过的中药都苦。
这哪里是汤药,浓稠的像一口恶臭的千年老痰,这会儿还牢牢扒在嘴里,经久不散。
突然想起张伟吐痰……
呕,打死也不喝了。
锦秋取来锦帕为她擦着洒落的药汁。
“胡说什么”皇后往她嘴里压了一块蜜饯,什么死不死的,“你伤的重,所以此番的药是要比从前那些用得重。”也更苦涩,她闻着都觉得眼眶发酸,可怜见的,景宁又是个自小不爱喝药的。
江妤紧紧闭着嘴,说什么也不肯喝药。
沈砚垂眸,看着怀中人倔强的摸样。
突然想起那日不小心吵着江妤睡午觉,她生闷气,怎么也不肯理他。
“我不是故意的”
“哼”
“尝尝这盘炙鹿肉”
“哼”
“……江妤,你要怎样?”
“哼”
后来他寻来一匣子圆润饱满的东珠,江妤这才摆摆手冲他笑,“咱俩还是天下第一好,定然不是看在这匣子东珠的份上。”
沈砚:……他有点不信
那东珠本就是送她的,倒是没想到在那样的情形送出去了。
再比如之前江妤在书房架子上藏了一个小盒子,沈砚猜想是不是她觉得高处很安全,那日顺手拿下来瞧了一眼,满满当当的银票,以及几锭黄金。
江妤还真是那样想的,为了给以后留跑路的盘缠,秉着最危险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搭着椅子垫着脚,将小盒子藏在书后。
忙活完后还抬头确保不会被看见,这才满意的拍拍手。
在沈砚不在时,她总要清点一番,越数越有成就感,都是她的!
今日亦然,把腿搭在桌岸上,靠着椅背,“一、二……二十七,二十七?!”
昨日还二十八呢!她的一千两呢?
沈砚回来时便得知江妤等了他一天,“可知晓发生何事了?”
素日里江妤都是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的,今日等他,太阳莫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文管家依然是不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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