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一连三日,张永一都做了梦。
但他来不及沉湎和痛斥自己对沈磐的肖想,便要与所有牵绊元良郡王的人一同面对转瞬来到的三司会审。
这又是一场噩梦。
天气暖和了起来,兵部尚书霍辄也从老家回来,这样一来,他和史可平等人便不能去东直门甬道上探消息。坐在值房里,他只觉得烈火烧心,手上连支笔也拿不住,满目的军资账册上都写着元良元良。
小时候他与元良一家的往来更近些,自从突罹父母丧,他戴孝在家,接着又去军中历练,再远赴东北,几年来不过见元良几面,他家的小公子仪明更是岁末宫宴那晚才头一次遇见。
但听祖母讲起父亲的童年趣事,无处不是元良的身影。
在记忆里,元良郡王是一个除了血亲与战友之外,最亲最近的、永远在笑、永远温柔的陌生人。
张永一搁下笔。
史可平从案上探头,“这就想去吃饭了?”
张永一摇头。
“着急也没用。”他也扔了笔,吹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结局都是定的,不过是通往结局的方式不同而已,误不了多少。”
张永一皱眉。
史可平直起腰,隔着两人的桌子看向他,“张老弟,有些事情真的是命数,你急不来。”
他不假思索答:“我一向不信这个。”
“嗐,那是因为你没真的碰到这种绝路。”
房外传来一声过午的锣响,史可平即刻站起,伸个懒腰。
他话中懒散:“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军中,所以干到五品便是头,张老弟你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你的前途比我大,但我虚长你将近二十岁,人活到现在,有些阴沟里的蛆虫事儿你没见过,可我亲历过,你得信我。”
张永一起身,理理官袍,随他一同往外走。
“实话说,我也不信命,但有时候,这世界就是个破落的戏班搭起来的小戏台,就算是假菩萨也要当真的拜,显个心诚。”
史可平说得云淡风轻,正午的光一照下来,他更松快得像府里散步消食的大爷。
“你听得出我是南方人,哎呦,还是那江南道苏州府的呢。”
“好地方。”
史可平一笑:“是啊,天堂之地。”
张永一直觉他笑中含悲。
果然他开口道:“我娘是长洲县里高门大户的奴婢,后来怀了我,便被赶了出来——所以我是他们口中的‘奸生子’。”
张永一心一沉。
“没人要她,她又本来就是个孤儿,被卖进了高门。带着我出来,遇上了打劫的,身无分文,连贼都不看她,乞丐都嫌她吃得多要养我。然后她又被人伢子抓了,四处发卖,她刚生了我,谁也不要。最后一家药堂买下了我们,用来试药。”
他们应该去伙房吃饭的,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西门。
刑部门前还是人堵人。
“于是她死了,身上没一块好的。”
一个女人的一生,便在这样的一句话里结束了。
张永一看着史可平,他抱着自己的鼓鼓的肚子,就像是抱着自己的前半生。
“我是黑户,不久又被偷了,又被转卖,卖去了浙江。那时候我已经五岁了,大字不识一个,却还记得她姓‘史’,路过一个小孩儿都要骂我狗屎。第一个主家没多久犯了事,我又被转卖,卖到了第二家;第二家又犯了事,他们家里的妇孺遣散了下人,我便开始流浪。我又瘦又小,还生着病,人伢子不要我,流浪抢不过那些‘老’乞丐,大冷天饿得走不动路。”
刑部门被推了开,如故是一顶素布小轿,抬着元良郡王继续往宫内幽禁处走。
“乌鸦都在边上等着要吃我。”
冉琢明从刑部门内走出,一边的大理寺卿陶识礼与左都御史梅依径都面色灰败,与昂首挺胸的魏俊秋作别,眼看着锦麟卫和羽林卫的兵甲押着元良又要远走。
“那时候不知怎么了,我突然有了力气,便爬到河边。冬日里杭州的河不结冰,正方便我投水自尽,却被人救了下来,带回家里,让我叫他叫一声‘爹’,当他养在老家乡下的儿子。”
“然后我就有了一个破碎的家,他在衙门里当差,天天给青天老爷端茶送水,人来磕头,人去磕头,腰都弯了。我问他干什么养着我废钱,他说他这个年纪没有出息娶不上媳妇,养个儿子当慰藉。我说,他有这个闲钱养儿子没钱娶媳妇?”
史可平一笑,“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张永一定定看着他。
“他说啊,小时候有人给他算过,说他克父克母克妻克子,生来就是遭罪的命。活到他那个岁数,这些谶言都应验了,以前还汲汲于功名,后来就看淡了,但日子过得无聊,又想着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遭灾,便大发善心,想为下辈子积德。他供我吃喝,还供我读书科举,也不求我有什么大出息给他大富大贵,只想着逢年过节给他烧点纸钱,便算圆满。”
史可平笑:“他这辈子也就这么完了,变不了一点,却给我取了‘可平’之名。”
史可平,时可平,什可平,事可平。
“张老弟,在江湖,命就是天,在庙堂,帝就是命,天命不可违。”
张永一看他半晌。
他的言辞坚定,口气却戏谑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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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三司会审依然以失败告结,又定三日后再审。比先前有所进展的是,三司齐齐否认“绝生人咒”的说法,拿着那对羽毛做筏,硬是将各种说法都打回了原型。
张永一不知这里是否有东宫的授意,毕竟否决了“绝生人咒”,那就是要默认怀疑东宫残害手足的嫌疑,这是天大的麻烦。
牛马巷隔日就被京兆府查了个遍,那伙刺杀长平公主的贼人愣是连根头发都没留下,不过京兆府出兵不是因为公主遇刺,毕竟沈磐名义上还在襄阳侯府思过,那就只能以牛马巷里的瘾君子为切口,毕竟这些东西在大楚都是禁物。
大家好像都走投无路了。
好像史可平所说的“命”,正要降临在元良郡王府。
第三次三司会审又如炉中烟灰,一瞬而逝。
元良郡王的身世被挖了出来,作为逆王之后,与巫蛊沾上边的元良好似真的走上了绝路。
梁国气得吐了血,张永一只能告假在家侍奉。
三司唯一从元良旧事里找出的新意,恐怕就是被视为郡王妃李舒檀遗物的那块手帕。
因为元良郡王的亲姑姑,叫作沈明檀。
他们一边否认了“绝生人咒”,一边又挖出了作古多年的长英公主,元良好像没有在谋害皇帝,却又好像谋害了与皇帝血脉相连、恩义相通的至亲。他在三司那里好像减了罪,在御书房那里又反而被判了凌迟。
察院有年轻的御史一时脑热,上了封奏疏,结果当天就被革职还家。
奏疏里说着,升平朝的长安霍氏一族以簪缨之身行不仁不义之事,助纣为虐,乃至鼓动逆王逼宫造反、混乱朝局、动荡天下,最后几近族灭、自食其果,只留下了霍辄这又偏又远的一支苟延残喘。然则流放苦役并未彻底净化霍氏残族的野心,而今重整旗鼓的霍家人死性不改、乃至阴谋报复,暗中联系逆王遗孤元良郡王,意图搅弄风云、颠覆朝野,继而为手中傀儡陈王铺路、窥伺神器。元良郡王忠君重恩,不愿顺从,这便招致报复,几近家破人亡,现请陛下开眼,为元良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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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仪臣被带出去的时候,这本奏疏便被扔在了元良手边。
元良恭谨拜服着,不敢起身,也不敢用余光去瞟这本用漂亮的馆阁体写就的陈情之言亦或是不加掩饰的恶语。因为他能感受得到,九五之尊的皇帝就坐在正殿上,正目不转睛地“赏玩”着他的仪容狼狈、衣冠寥落。
呼风唤雨的当权者不施仁爱怜悯的目光总是饱含“赏玩”之意的。
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能够镇定地接受打量、能够镇定地去打量一个人的落魄。
“捡起来看看。”
“臣遵旨。”
永济帝依然看着他,看着他从最先的泰然从容转变为后来的惊惧觳觫。他合上了奏疏,闭上了眼睛,连心里苦苦支撑的求生之门也“啪”地关上。
“马上就会有第四次会审——”永济帝目光渺远,“第四次啊,永济一朝到现在,不,哪怕是大楚开国以来,也没有三司会审开了三次也没定下的案子。”
他托着奏疏弯下腰。
“元良,我们待你不薄。”
他以头碰地,声音也砸上这冰冷的地砖:“陛下待臣满门上下都恩重如山。”
永济帝嗤笑:“如山啊?可朕从不知道,这种恩情能和山比拟,更不知道你在朝中居然有这么大的感召。冉琢明替你说话,梅依径、陶识礼,那些个方继昌、房桂稻,还有郇翾、梁国、宋国,朕的姐妹、朕的儿女乃至多少年不问世事的临川郡主。在朝中,在宫里,你更像一座山。”
“君明臣直,冉首辅他们都是直臣忠臣,他们是在为了公心正义说话,不是为了臣凋敝之身。”
“公心正义?”
听着他这些腔调十足的诚恳之辞,永济帝端详他的背影良久,方才笑中含苦地道:“而今,这些虚与委蛇又不失礼数的言辞,你也用得极其自然了。你应该早就忘了,那时候你还是个纯善无知的孩子,朕好像还抱过你,是在千秋阁吗?朕记不得了,你也记不得了。”
可现在,他们一个高高坐在明堂之上,一个匍匐狼狈跪于长阶之下,君臣之隔犹如天堑,他们互处彼岸,遥而不能相见。
元良听得出他话中的惋惜追念,一个凌空御风、金刚不败的帝王,他的惋惜和追念直如过路的宝马香车里的贵人、施舍给朔朔北风里流离失所的乞丐的那一粒铜板。捧着这样的恩赐,乞丐要以头抢地念上千万遍大恩大德,他元良也该谢的,谢他的君王心中认为的自己,一直是婴儿堕世时最干净纯洁的刹那。
可没人是天生的乞丐,贵人造就了乞丐。
也没有婴儿生来就想入世厮杀。
元良轻轻摇头,“不,臣记得。”
如果他敢抬头,一定看得见永济帝眼中飞掠而过的复杂。
元良直起上身,惋伤叙道:“臣从小就不开智,举止笨拙,心智更晚于同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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