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菀站在船头，也正密切观察岸边的情况。
她远远望见一队掣着楚军旗帜的甲衣骑兵，策马而来，风尘飒飒，阵势规整。
领头那人身着青衣薄甲，因隔着一段距离，只觉骨相清俊、身姿挺拔，一身少年利落风骨，清逸出尘。
等跑近了，能看清五官面容，张菀瞪大眼。
停之停之。这不是……临济之围时把她丢下的陈平？
谁能想到，在这个破关头狭路相逢！
还记得两年前，那双狐狸眼，寻常待人笑语时里面温温和和的。此刻他策马奔来，张菀只觉得他的眸光沉沉压着，幽深得望不见底。
寒雾被马蹄风势拨开，视线渐渐清明，陈平也慢慢看清了那船头裹着一个大氅的小姑娘。
大氅边有白绒绒的一圈容貌，软软贴住她的脸颊。风卷着她的衣摆微微翻飞，鬓边几缕碎发被寒风吹散，贴在光洁白皙的侧脸。眉眼清灵舒展，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怯懦娇柔，一人立在船头，背倚滔滔大河。
陈平眸光微微一顿，勒紧缰绳，稳稳驻足。
他扫视了三艘船的情况，他朝后方的士兵们喝到：“各位，果然是路上出了点状况。我们上去帮忙，直接在此处把军粮清点装车！”船工见张菀点头，明白是前来接应的人居然找到了这里，也放下心来，赶紧控船靠岸。
张菀没分多少眼神给陈平，而是几步下了船，自顾自地安排船工们点齐粮食。
随行士兵也赶紧上前，搬粮、装车、固绳，动作迅捷有序。
陈平已经策马到了她的身前，翻身下马，硬是占据了她的视线。
张菀看着眼前人，心底生出鲜明的唏嘘。两年前初遇时，陈平还是一身布衣、书卷气浓重的儒士，可如今已经随军征战两载，还被封为卿爵，青衣薄甲衬得肩背宽阔挺拔，已有隐隐的肃杀。
朔风卷着河雾掠过他眉眼，那双惯于算计、幽深莫测的狐狸眼，此刻仿佛褪去了对旁人的步步筹谋，只剩一片沉沉的专注，直直锁在张菀脸上。
“菀娘，去年丈人给我来信，说你已经回到阳武，我这一年寄回去许多东西，你都没有回我。”
没有苛责，只是嗓音微沉，似乎有一丝怅然。
张菀眨了眨眼，装无辜，下意识轻拢了拢大氅的白绒领口，压住心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这一瞬的眼神拉扯格外微妙。
哈哈，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当时决心到盱眙做生意后，直接让任家上门劝说自己爷爷，把爷爷说动了跟自己串通一气，对陈平只说自己还在阳武县，免得夜长梦多。
小姑娘垂下眼睫，故作茫然不解，语气轻柔：“我一直在阳武安居，未曾收到夫君的书信物件，何来不回之说？”
名义上的夫妻，该做的样子还得有。何况，这可是陈平，万一对方真被她逼急了，搞她可咋办！
他眼底的怅然渐渐褪去，只静静凝着张菀：“我都知道。你根本不在阳武，是刻意断了我的音讯。”
张菀脸上的无辜神色微微僵住。
陈平目光沉沉：“菀娘，你想做什么、想走什么样的路，我从来都可以支持你。可你不该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张菀拢住自己的白绒领口，露在绒雪之外的一双瞳仁清透如水，唇色是天然浅粉，抿得平直清淡，此刻似乎已经有了愠色，不再是刚刚伪装出来的温顺，更显出她性子里的倔强。
粉唇吐出冷漠的字句，语调轻浅空灵：“陈郎君，你怕是不知道，至亲至疏夫妻。你我本就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关系。况且，当年临济之围，是你先丢下我的。”
陈平看着这样的张菀，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是了，这才是他的妻子。依然如当年那般锐利刺痛。
不枉他日夜挂怀。
狐狸眼微微眯起：“我丢下你？那日口岸，我整整等了你两天两夜。我以为你会出来，我还托了魏咎，为你安排退路，明明是你，一句交代都没有，悄无声息地走了。”
“后来我投身项羽麾下，站稳脚跟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回阳武寻你。去年冬日年关，我亲自归乡等你过年，宅院清冷，人影空无，我那时便与丈人对证，知道你所谓安居阳武，从来都是谎话。”
“所以这次听闻北上粮草异动，听闻江湖间崛起的北任南张，我便特意主动请缨前来接应。我早隐约料到，那个张氏，或许就是你。”
陈平静静审视着眼前人：“菀娘，你确实次次出乎我意料。”
粮草诸事安顿完毕，船工和士兵们又把被打晕的那个武士也五花大绑了带着，紧接着就车马启程了。
粮船还要花时间维修，自然不能当日回转，陈平没再多言，目光看着立在风里的张菀，不等她移步，掌心稳稳托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将人举上了自己的马背，然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你！”张菀吓了一跳。
“我记得你此前说过，不会骑马。我带你回楚营。恰巧项王也设宴招待。”陈平环着她牵住了缰绳，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菀娘，我之前若有做得不对之处，可否让我慢慢补偿？你不要与我置气了。”
本就是塑料夫妻，话说到这份上，张菀也不好多说什么。而且，确实她也不会骑马，若是挤在后面那些运粮车上，也不比坐在这里舒服，更何况身后还是个气质儒雅的大帅哥，算了，不计较这些了。
况且，她有心经商立业，如今陈平身居楚营要职，有个夫妻名分，也是不错的依仗。
于是她梗着脖子坐着：“我才没有这么小心眼，你要走我也没怪你，咱们当时也没闹啥矛盾，我也懒得置气。”
身后铁甲的冷硬、人体的温热气息层层裹来，将冬日凛冽寒风尽数隔绝在外。两人贴得极近，呼吸相闻，他低沉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发顶耳畔，带着淡淡的霜雪与墨香。马身微微晃动，他垂落在两侧的手臂虚虚环着她腰腹，不紧不松，低声只吐两字：“坐稳。”
骏马扬蹄，后方粮车首尾相接，紧随骑兵队伍缓缓随行。陈平控马极稳，丝毫不让身前的人受半分震荡磕碰。凛凛北风迎面扑来，他默然抬手，宽大的掌骨与小臂恰好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寒风。
身后一众亲兵与方才登岸的船夫落在队伍后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前方共乘一马的两人，眼底皆是恍然顿悟的神色。
这独自带队押运粮草的小娘子，夫君竟是楚营的大将，当真深藏不露！
队伍一路向前，行了不久，张菀就看到前方巍峨军帐连绵成片，甲士林立肃立，正是项羽的楚营。
行至帐前空地，骏马驻足，还没等张菀扶鞍落地，身后的陈平便已然俯身，长臂稳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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