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战后心理疗愈后,洛林开始很少做梦。
在此之前,他的梦境充斥着破裂的肢体,漫山遍野的鲜血,机械重臂倾轧下,面目全非的一张张脸……
他记得其中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兴趣爱好、家庭情况,但在遍地的尸块面前,洛林却无法辨别哪一块碎肉属于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
近乎无坚不摧的机械,永远不会“死亡”的意识,摧毁一个核心,对方的灵魂会无缝衔接到另一个机械打造的“躯体”。
战斗越多,越能意识到人类自身的渺小。
太脆弱的生命,骨头没有钢铁坚硬,皮肉不如装甲结实,作为人类之一的洛林,每晚重复地梦到淋漓的鲜血,上一秒还在和自己说说笑笑的战友,下一秒被从天坠落的机械手臂压成一片,温热的血和碎裂的残渣溅到洛林脸上、身上、手上。
比被酸雨侵蚀的痛觉更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梦到死去的人?”
心理医生询问洛林。
军队中有专职负责心理疏导的心理医生,为战士们提供战后的照顾,以免他们因为精神压力选择自杀或杀别人。
每次战争结束后,洛林都会去见军队的心理医生,他并不擅长倾诉,但这件事已经渐渐养成习惯——就像很多人下班时会去签到机打卡。
滴——
心理医生像是一个锚点,提醒着洛林,你成功回到了人类社会。
“洛林少校,心理咨询需要坦诚。”
“洛林中校,您需要告诉我,困扰您的事情。”
“洛林上校,您可以放心诉说,作为您的心理医生,我会对咨询过程的所有内容保密。”
……
“洛林上将。”
心理医生无奈地摘下眼镜,这个即将过60岁生日、还差三天就退休的慈祥女性,告诉洛林。
“这么多年了,”她说,“您从来都不肯袒露心扉,这样对治疗没有任何帮助。”
对于这个兢兢业业工作四十年的老人,洛林停了许久,才说:“抱歉。”
“我没有责备您的意思,”心理医生说,“只是……人类是群居动物,过度的封闭不利于健康的心态。”
她说得很委婉。
如果是辛
蓝,现在已经直白地提醒洛林——
“主人,您这样容易变态。”
“您为我开的镇定药物很不错,”洛林说,“我已经很久没做梦了。”
“……那种药的作用是切断您的情绪,从而抑制夜间的脑部活跃,”心理医生忍不住提醒,“会影响您和亲人的感情——”
“我知道,”洛林说,“谢谢。”
事实上,在如今的人类社会,洛林已经没有血缘意义上的朋友。
仔细想,也不存在什么友情。
初代的Iris小队,罗林·赫克托,辛蓝,德莱文,茨里——
那是洛林初次噩梦的源头。
救助的人类小女孩失踪,一个才五岁左右的小家伙,手臂上还有被酸雨腐蚀的痕迹;负责临时照顾小孩子的茨里非得说是她主动走的,洛林心烦意乱,冷着脸骂他。
“你的脑子蠢到连蟑螂都不感兴趣了,咬你一口就能让整个蟑螂族群退化上百年;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主动离开?”洛林问,“有没有可疑的人带走她?”
罗林·赫克托和辛蓝认为,或许是她的爸妈成功找到了她,将她带走,德莱文赞同茨里,而洛林在石头上发现几道浅浅的摩擦痕迹,明显是金属碰出的。
他认为小女孩的失踪和仿生机器人有关。
茨里和他大吵一架,愤怒跑掉——
等洛林再回来时,已经没有茨里的身影。德莱文和茨里关系不错,非常担心;洛林吃了两袋压缩饼干,喝了水,决定出去找人。
罗林·赫克托和辛蓝坚持和他一起去。
然后都中了“元”的陷阱。
洛林醒来的时候,感觉一条腿异常地痛,他第一反应是中了枪,多年来受伤的经验促使着他去查看中枪处——
然后看到自己膝盖以下的部分全部消失,只有空荡荡的、草草止血的伤口。
转身看,洛林看到遍地散落、血腥的尸块。
红发茨里沿着血腥味找来,脸色苍白地将他从碎尸堆中架起:“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点出去,赫克托父亲包下的救援车就在外面——哎?赫克托呢?”
这样说着,茨里嫌弃地踢开脚下挡路的血淋淋的尸块,往外走。
……
后来茨里才
知道,那些血淋淋的尸块,就是罗林·赫克托和辛蓝。
这是洛林的噩梦。
永久的、伴随他而生的噩梦。
在人类生殖能力严重下降的现在,大部分夫妻只能孕育一个或两个孩子,Iris队中五小人都是独生子,除了洛林之外,每个人都为失去的优秀孩子痛哭流涕。
——罗林曾经从元遗留下的基地中得到一些制造高级仿生人、让他们具备一定意识的数据硬盘。
赫克托和辛蓝两家人在商议后,私下里违规制造了辛蓝和德莱文,并约定永远保密。
除了罗林。
罗林每次探险前都会写遗嘱,他在信中恳求父母,如果有一天,他遭遇不测,千万不要制作他的替代品。
于是洛林就成了洛林·赫克托。
他们的英文名本就相同,洛林在黑暗区又是黑户,几乎没有什么社会关系……唯一的麻烦就是瞳色,他必须定期往眼睛中放一种类似于美瞳的薄膜,这片薄膜能让洛林那个翡翠般的眼睛保持近一个月的黑色。
等颜色淡了,再换一张。
其他的都可以解释,相貌变化可以说成“青春期爱美去做了美容手术”,至于其余的血液、□□、DNA信息,都被赫克托家族中的人操作着替换成了洛林。
他作为这个家庭的延续生存,肩负着本该由罗林肩负的责任,成为一个优秀、完美的洛林·赫克托。
德莱文一家人在那之后不久搬迁离开,洛林和有着德莱文记忆的“新德莱文”交谈不多,他能清楚感受到,原来的德莱文的确已经不存在了。
还有辛蓝。
辛蓝的父母在死亡前,将“辛蓝”托付给洛林,希望他能够继续照顾“辛蓝”,就像曾经的罗林照顾着胆小的辛蓝。
洛林也同意了。
以后的辛蓝就成了洛林的手下。
洛林私下里给他调了小程序,定期清理辛蓝的意识和感情,要他对自己称呼为“主人”,只有这样做,洛林才能做到真正的感情切割,也只有这么做,辛蓝才能够隐藏好;
即使有一天,辛蓝仿生人的身份暴露,洛林也能以“他没有觉醒意识”为由,强行保住他的数据和生命。
洛林习惯了“照顾他人”,习惯了“责任”,习惯了“完美
”,习惯了“领导者”,习惯了“掌握权力”……
昔日Iris小队的愿望,日渐猖獗的元,无休止的战斗,保留的秘密,政治的倾轧……
他长久地服用着镇定用的药物,荒废区中开拓土地,打击’元’,屠杀人工智能机械体,杀掉被洗脑后拥护’元’的人类,拆掉’元’留下的建筑遗迹,搜寻重要数据,处理一群蠢货发来的愚蠢邮件,和一群玩弄政治、自以为是聪明人的垃圾蠢货周旋,寻找仿生和克隆人,标记,暗中监视,休息……
洛林看到自己未来的人生轨迹,如果他没有死在’元’手中,没有死在荒废区无休止的战斗中,他可能会这样一直工作下去,直到七十岁退休,或许还会继续做老师,给后来的士兵们做经验分享,上课,直到死去。
然后。
洛林收到了一份择偶意向调查表。
这是和赫克托关系亲近的党派力推的举措,洛林自然要帮助推行,只是在填写表格时,兴致缺缺。
那个已退休的、心理医生的话出现在脑海中。
「人类是群居动物,过度的封闭不利于健康的心态」
洛林手写调查表格。
「有生命的女性,生活自理,可以聊天」
他深知这份调查表的细则,详细的调查表格数据要求、基因匹配度,各占一定比例。
洛林并不认为会有人和自己匹配。
即使有的话,能和他聊上天的,大约也会是一个成熟的女性。
然后洛林就看到了艾薇的照片。
她的眼睛有种未被社会摧残过的天真和活力。
“不可思议,”辛蓝说,“完全看不出来,您的喜好如此闷骚。”
“闭嘴。”
洛林收起艾薇的照片,他仔细看这个孩子的履历。
比他小了十岁(信息表上卡着九岁),要求离谱,不和罗林·赫克托吻合,却和洛林·赫克托完美匹配。
辛蓝还想看,被洛林挡住。
择偶意向调查表上,很多属于个人隐私;洛林的数据属于极高的机密,只在匹配时授权给了匹配信息库——给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搞出信息泄露这种事情。
和百年前会任意泄露人信息、随意买卖用户个人信息的时代不同了,在
现在,最高可以判处死刑。
洛林对这个女孩产生了好奇——或者说,警觉。
他无意间见过这个女孩一次,是在她工作的公司附近。
刚好是休息日,辛蓝建议洛林去知名的那家婚礼酒品牌店中购置婚礼使用的酒,这是婚礼的必需品。
然后,洛林偶遇了艾薇。
说偶遇也不恰当,他在二楼的单向玻璃私密贵宾店中,艾薇在楼下。
洛林很快意识到,这是辛蓝安排的。
艾薇也在陪她的妈妈选购送父亲的酒,工作日,她中午只有两小时的吃饭和休息时间。她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工作制服,她身高170,但那衣服看起来是180的尺码,袖子和腰间都宽松得可以放下一个拳头。
“很漂亮,”辛蓝说,“但会不会有点太小了?从优生优育的角度考虑,我们国家现在在提倡五岁年龄差以内的组合,尤其倡导女性比男性年纪大五岁,因为这样更符合人体的发育规律——呃,我没有说您老的意思,主人,我只是通过分析得出结论,和她相比,您的年龄略微大了一些,或许会产生一些矛盾。”
辛蓝很客观地分析着,洛林侧身:“我不需要考虑生育。”
洛林不需要考虑生育。
赫克托家需要他,但并不需要他代替罗林的繁衍职责。
辛蓝问:“您心动了吗?”
洛林看着下面的艾薇,她在试喝某种果酒,酸到闭起眼睛,有些难受地咋舌,叹气。
“只是政治交易,”洛林说,“我愿意配合赫克托家的要求,为了政府的政策而结婚,为此,我需要交换的报酬,赫克托家不能再干涉我的私人生活,政府也必须对是否产生意识的仿生人和克隆人的政策进行进一步的调整——我支持技术不滥用,也支持销毁那些思想亲近人工智能、赞同人工智能是地球新物种进化方向的仿生人和克隆人。”
辛蓝说:“您知道后面那个要求实现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不尝试,更没有可能,”洛林平静地说,“我会考虑之后将票投给谁。”
谈话间,艾薇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说声“糟糕”,放下酒杯,把工资卡递给妈妈,自己转身往外跑,她穿的制服鞋太高,不方便跑步——
她脱下鞋子,光
着脚,哒哒哒哒哒,从大开的门一路跑出去,背影光辉璀璨,阳光洒落身后,她漂浮在空气中的头发有一种自然润泽的光芒。
洛林看着她跑向不远处的电梯。
看起来不像个乖孩子。
这是洛林对艾薇的第一印象。
他请服务人员带来了艾薇品尝过的那种果酒,低头尝了一口。
嗯。
的确很酸。
洛林购置了一瓶,让辛蓝带到他们婚后的房子储藏柜中。
事实也是如此。
确定结婚后,洛林写了正式的结婚申请书,按照流程,艾薇的所有社交信息都会经过政治审查。
为了确保艾薇的隐私,洛林申请自己审查。
然后,她和朋友们的沟通信息让吃了抑制情绪药物的洛林久违地感受到尴尬。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体验。
单纯的“尴尬”两字甚至不足以形容那些大尺度聊天记录带给洛林的震撼,边看边皱眉——
原来现在他和刚毕业学生的代沟已经这么深奥了么?
或许辛蓝说得对,他的思想确实有些趋近于保守。
除此之外,艾薇的确就是个活泼健壮的女孩,没有任何不好的倾向——
洛林也是如此在审查意见上写。
“上将,”辛蓝提醒他,“您最好不要用’健壮’和’女孩’来形容,我想,应该没有女性喜欢这两个形容词。”
洛林重新修改。
「艾薇是个活泼聪明的女性,没有任何不良倾向,政治审查和思想觉悟审查通过,申请结婚」
婚礼当天,洛林没能及时赶到现场。
因为辛蓝的能源出了一部分问题,又在自己取能源时察觉到’元’的踪迹,辛蓝追上去——
洛林当然不能让他暴露身份。
成功地将被元操纵着、失控后的仿生人带回后,洛林才匆匆地参加了自己的婚礼。
——从很多角度来看,这样都不太合适。
但对于已经做过很多次取舍的洛林来说,即使再重选多次,他也会选择救辛蓝、抓捕那几个可能对人类、制造出更多灾难的家伙。
洛林能想到的、给艾薇提供的最大弥补,就是金钱;他还知道艾薇想要进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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