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没有关闭。
刚砌好的金鱼池正在放水,经过净化、充氧后的水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和荒废区那些清澈的天然河流不同,它有一种经过人工修饰后的“完美”,完美模仿着人们对水源气味的刻板印象。
艾薇能看得出洛林的不自然。
他手背的青筋线条已经明显凸出,嘴唇紧抿,是很严肃的表情,说着那些在心中不知酝酿多久的话。
对他来说,说出这种话,或许真的很需要勇气。
艾薇闪了下眼睛,看到他背后,被风吹起的墨绿色窗帘,微微轻荡,像摇晃的、明灭不安的心。
她说:“我要怀疑你偷偷看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洛林皱眉,这个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可口了。
艾薇知道那绝不是因为厌恶或者其他,在思考一些棘手之事的时候,洛林总是如此习惯性皱紧眉宇。
他说:“抱歉,我的确不擅长做这些事情,但我的确……”
艾薇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
她听到窗子外的风声,将金鱼池的清水吹出一种凉飕飕的气味,像下了一场湿润的、雾蒙蒙的小雨。
负责送餐的机器人在充电,辛蓝在自我检查系统,排除隐患,监控昏暗,夜幕低垂。
坐在艾薇对面的洛林,神情严肃,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是一个习惯性的谈判动作。艾薇看着他的手,发现他这样严峻的姿态,要将这个美好的餐桌变成谈判桌了。
之前的艾薇喜欢他的端正,后来又觉得他太严肃——但渐渐地,察觉到,洛林的严肃,有时候更像一种自我保护和防备。
她可以自由进出。
以前艾薇只会注意到他冷漠的表情,现在注意到的,是他深邃的异色眼睛、紧抿的唇,和手上的疤痕。
“我承认,自己之前吝啬表达,”洛林说,“仔细想,或许因为很多时刻,我以为你会和我——”
门铃在这个时刻不合时宜地响起。
艾薇双手撑着桌子站起,听到门铃传来松旭欢乐的声音:“艾薇,艾薇,你在家吗?听说你明天要搬家,需要我帮忙吗?我把我哥的大车开来了……”
艾薇:“……”
洛林缓慢地呼吸,他抿了一下唇,说:“他消息倒是挺灵通。
”
艾薇说:“……我们一起长大。”
艾薇的朋友,也是松旭的朋友。
换句话说,很多事情,只要有一个人知道,朋友圈的人都跟着了解。
洛林没有对这句解释做出表态,他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去开门;外面清理系统到一半的辛蓝狼狈地探出头,打算替洛林做出赶客的行为,又被洛林命令回去。
浑然不知道自己打断了什么的松旭像一条蓬松的大金毛,金灿灿头发,白衬衫,黑裤子,从头发丝到锃亮的鞋子都写满了“我精心装扮过了哦”,还喷了一种很熟男、和他气质截然不相符的香水味,熏得洛林后退一步,刚好撞到艾薇。
艾薇被这种气味冲得一窒:“松锋也来了?”
松旭眨眨眼:“就我一个,他在家喝酒呢。”
洛林很客气地与他握手:“有什么事?”
“明天我休息,”松旭看着艾薇,“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比如一些机器人不方便搬运的珍贵东西。”
他还是有些畏惧洛林。
作为一个老师,洛林给这批学员留下了浓厚的心理阴影。
很少有人敢直视他那双眼睛。
从某种角度来说,艾薇能和这样的洛林谈恋爱、接吻、拥抱乃至于做更亲密的举动,其勇气不亚于徒手屠龙。
“抱歉,”洛林礼貌地说,“艾薇更改了主意,她明天要陪我去挑选金鱼——没有告诉你吗?”
松旭茫然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洛林说:“现在你可以——”
“在挑选金鱼这件事上,”松旭说,“我可是老手,老师——呃,长官。”
洛林顿住。
他忘记了,松旭是个说话从不会过脑子、也从来不肯读气氛的家伙。
“举个例子吧,”松旭说,“当初艾薇挑选金鱼这个技能,还是我教给她的呢。”
艾薇举起一只手,她承认:“是的。”
洛林真不想听到这个消息。
他原本已经为明日的出行做好准备,但这些准备,绝不涵盖一个电灯泡。
还是闪闪发亮的金发电灯泡。
洛林记得艾薇房间中的少女漫,很多本的男主角都有着金色或者银色的头发——和她这两个前
男友一模一样。
“如果你真想挑选容易存活的金鱼,”艾薇很诚恳地建议,“最好还是带上松旭吧,他的特殊能力就是在一群鱼中挑选出最健康的几只,在他选金鱼之前,他们家庄园的鱼,基本都是七天换一次——”
“七天换一次鱼,你们该考虑是不是采购在拿回扣,”洛林说,“如果他有这样好的头脑——”
看到艾薇那真诚的眼睛,洛林叹气。
“好吧,”他的表情仍旧很严肃,勉强同意,“……可以带上他,但这里的房间不够充足,辛蓝还在这里,他不适合和人住在同一个房间。”
松旭说:“没关系,我不介意和你挤一间房。”
“我介意,”洛林说,“算了,我让家政机器人再重新打扫一件。”
松旭微微侧了一下身体,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不聪明了,尤其是那双蓝色眼睛里的光芒,他意识到重要问题:“所以你们没有住在一起?”
洛林打断他:“不想住可以离开,别在这里说蠢话,你愚蠢的声音把房子都弄脏了。”
松旭:“……”
百分之七十电量的家政机器人飞快地挪动着身体出来,积极无比地打扫卫生,处理杂乱物品。洛林的心情很糟糕,那些还未出口的东西变成一个沉重的水泥块,生硬地堆积在那里。
他甚至无法直接赶松旭离开,因为在艾薇面前,还要继续维持一个相对平和的形象。
现在的情况下,洛林一点儿也不希望艾薇惧怕他、躲避他。
“师生”真是个糟糕的身份,说不定艾薇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严酷的老师,以至于现在也时常露出那种受惊的表情。
在本对所谓“爱情”不抱任何希望的这一年,洛林遇到了想要小心翼翼珍藏的宝物。
清理完系统垃圾的辛蓝积极无比地给洛林出着主意。
第一个:将松旭赶走。
洛林:“艾薇对我的印象已经足够’冷酷’了,我没有理由赶走她的朋友。”
第二个:以毒攻毒,引进郁墨,呈三足鼎立之势。
洛林批复:“少看《三国演义》。”
第三个:借口晚上怕黑,借机爬床。
洛林:“……你可能需要深度清理系统,辛蓝。”
以上建议,都没有被采纳。
“算了,”洛林按了按眉心,“就当是养了个不听话的孩子。”
辛蓝说:“未来的孩子应该不会成为你的情敌。”
洛林疲倦极了,眉宇间有一个浅浅痕迹,灯光下,他看着自己长满伤疤的手,又想到松旭那双健康、未经历丝毫风霜的手。
属于朝气蓬勃、年轻人的双手。
“除了异性关系,其他方便的品味都一言难尽,”洛林说,“他在选择香水这件事上蠢到可以和茨里做亲兄弟,没什么可值得注意的。”
那个香水让松旭嗅起来像一个企图混入狼群的哈士奇。
辛蓝忧心忡忡:“希望您明天也能这么想。”
次日,洛林果然无法再用相同的理由说服自己。
在挑选金鱼这件事上,艾薇和松旭十分默契——
和一窍不通的洛林相比较,两个人显然拥有着更多的共同语言。他们熟悉市面上几乎所有金鱼的品种,还能讨论出哪些金鱼更健康、状态更好,哪些金鱼看起来生了病,生的是什么病,需要怎样用药……
洛林无法参与这种讨论。
他盯着金鱼看了几眼,这方面的知识储备只能让他分辨出哪种金鱼的刺更多、更不好吃。
不像松旭。
后者在兴奋地招呼艾薇去看一尾通体红色的金鱼,艾薇同样惊喜地凑到玻璃前。
“真的和’小班尼特’长得好像喔,”艾薇说,“简直一模一样,你看这生无可恋的眼睛……”
洛林不知道什么是小班尼特,他沉默地同老板对视,从对方眼睛中看到同样生无可恋的自己。
之前,洛林大部分时间回避着和艾薇的年龄差距,因为两人合拍到可以淡忘这个不匹配的岁月;但在朝气蓬勃的松旭面前,他必须承认自己的“落魄”,过生日时要比艾薇多十根蜡烛,他开始上学识字的时候,艾薇可能还在含着奶嘴在泥巴地上爬来爬去。
他是一个已经开始下沉的太阳,是渐渐变老、变硬的竹子,是树干开始出现疤痕的白桦树,是一个开始发芽、皱皮的马铃薯,是渐渐变黄的青瓜,是开始木质化的甘蔗。
在松旭和艾薇快乐地围着金鱼讨论的时候,洛林只能默默地在结账,购下他们挑选的那些漂亮金
鱼。
老板接下来的一句话给了洛林致命一击。
“那边是您的侄女和侄女男朋友吗?”老板说,“看起来很般配呢。”
洛林冷冷地说:“谢谢。”
他收回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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