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人在专心致志和紧迫时,完全不会察觉到那些疼痛。
艾薇就没有感觉到手掌被烫掉皮的地方有多痛苦,尤其是洛林涂上药后,不仅仅是清凉,似乎还有一定的镇痛作用,那块皮肉有点钝钝的麻,像她唯一能用的、那种昂贵的麻醉剂。
她还在洛林争吵。
“你完全不适合和我结婚,”艾薇说,“你就该和国家登记,将你这一身热血都奉献给你那伟大的事业,或者不可告人的目的——这药里面有麻醉效果吗?”
“我已经感受到你对这桩婚姻的不满,不需要重复提醒,谢谢,”洛林手下动作加重,按了按,“没有麻醉——是你痛麻了。”
艾薇一声不吭,看着脚下昏迷不醒的郁墨。洛林什么都没说,直接将药膏递给她——
艾薇不能完全信任他会这样好心,怀疑地注视洛林。
“别看了,”洛林说,“拿去给他涂吧,我可不想看你再用那只手给他涂药,放过它吧,它那么灵活,很适合握枪的一双手,别糟蹋了。”
艾薇盯着他:“你该不会真的趁我睡着后、在我大脑里放置了什么可以读取我心思的装置吧?”
她准备去接药膏,洛林却又抽走。
“如果有这种东西,新婚夜我就该给你用上,”洛林说,“算了,我来涂。”
艾薇看着他皱眉、一脸嫌弃、甚至有些粗暴地将郁墨破损的裤子挑开。
和为她涂药时不同,洛林看起来就像往郁墨腿部伤口上涂抹芥末。
她真的很担心洛林下一秒就会掏出枪对着郁墨头部射击。
对方看起来完全不像会救死扶伤,反而会砰砰砰对着郁墨开枪。
艾薇在这一刻确定自己那个虚无的梦境真的只是梦,洛林不是那种白天冷脸、夜里会悄悄帮助可怜小女孩的人设,他看起来会冷漠地视若无物、甚至于一脚踢开。
她不说话,去看了辛蓝,发现可怜的辛蓝在“关机”后,身体的伤口也停止流血,那些伤疤凝固在他清醒后的最后一刻,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上面的人重新放下搬运的钢索,洛林什么都没说,先让艾薇和郁墨、辛蓝三人上去。
艾薇问:“你呢?等下一次吗?这里很危险——”
“放心,”洛林
说“不要将所有人都当做娇滴滴的医生。”
顿一顿他又说:“如果这点就算’危险’我的职位也可以换个人做了。”
艾薇说:“你这个人完全听不懂关心吗?”
洛林一手扛住辛蓝另一只手嫌弃地拽住郁墨的衣领那表情就像在看一滩垃圾;将这昏迷不醒的两人同时放在钢板上他才对艾薇说:“你也听不懂我让你放心。”
“什么放心?”
“暂时拿不到我遗产的放心”他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变成’遗孀’。”
艾薇说:“我现在非常想送你一本书。”
“什么书?关于庄稼?”洛林用没有触碰过郁墨的那只手将艾薇拦腰抱起稳稳放在钢板上他的话语是与动作完全不同的冷漠“关于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这种表达方式已经过时一百年了。”
“《为什么你说话别人不爱听》”艾薇生气地大喊“算了
洛林没有上去。
他直接发送讯号让晴空和雨云他们将钢索拉上去。
艾薇第一次见识到洛林课上所说的“灵活运用飞爪可以攀爬千米高”。
这里虽然没有千米高但洛林几乎是轻轻松松地在翻阅这陈旧枯旧的地下废弃机械洞。受到教学场地限制艾薇没有真正亲眼见到过洛林的高难度示范——他甚至没有佩戴降落伞、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钢板上精疲力尽的艾薇愣住。
黑色作战服包裹着身体深色风衣如蟒蛇的信子;洛林没什么表情他所用的飞爪明显比艾薇的更长、钢丝也更粗和艾薇那种依靠身体灵活的运动不同他显然更具备省力的技巧轻车熟路轻轻松松在百米高的岩壁上穿梭任何一个小石头都能成为他的助力。
这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丝毫过重的喘息如履平地。
五分钟后晴空和雨云焦急万分地围上来将好不容易抵达地平面的三人接应进探险车。艾薇的手被烫伤开车的重任重新落回洛林身上反倒是荡荡主动提出开着洛林的机车离开——
一行人回到补给站时已是深夜;夜幕寂静艾薇的脸贴在车玻璃上怔怔地看着外面的景象。和书籍中描述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夜”不同,明亮月光高悬,旷野远比阴翳的傍晚还要通透。万千寂静幽幽星下,艾薇侧身,看到远处流星拖曳长尾落下。
洛林那煞风景的声音响起:“手别贴玻璃太近,药要被蹭没了。”
艾薇说:“管真宽,你故乡在海边吗?”
这样说着,她还是收回手,面无表情扭脸看窗外。
洛林的回应同样很冷:“不住海边,住河边。”
松旭茫然:“你们在说什么啊?”
银河倾洒,天地倒转,车上的松旭认真地给昏迷的郁墨喂水,看着他腿上的伤口,又喜又忧。
喜的是洛林和艾薇看起来似乎吵架了,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忧的是二者吵架根源似乎是郁墨,这就比较难搞了……他还是排在后面那一个。
今夜的补给站格外热闹,洛林没让Iris的跟队医生上来,而是叫了经验更丰富的军医来医救伤者。
泰格的情况要好很多,他只是跌伤了腿,体格健壮,还没到补给站就苏醒了,打了石膏、上了夹板,已经开始拄着拐杖去食堂干饭;聪聪担心地陪着他,一边努力地重新织补那个断掉的皮质手链。
辛蓝在洛林的房间中休息,艾薇不知道洛林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军医,总之,对方看起来没有太大影响,也没有任何人起疑心——
昏迷不醒的郁墨也没有异常,军医干净利落地为他处理干净伤口,说他们的昏厥原因都是机械人次声波引起的意识紊乱。
这种次声波攻击并不少见,休息一夜就好,不必担心。
艾薇心事重重回了房间,刚推开门,就想退出。
晚了一步。
洛林紧绷着脸,将火速后退的她更火速地捞进房内,重重地关上门。
“辛蓝必须单独在我房间休息,”他的解释简短有力,“我不能滥用职权多占据空房间,夫妻同,房,合情合理。”
这个理由非常洛林。
艾薇提醒:“别忘了我们正在协议离婚。”
“我不碰你,”洛林说,“我睡地板。”
她看到地上铺好的被子,薄薄两个,大约是他让人重新送过来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现在的艾薇非常疲倦,她坐在椅子上,刚解开作战鞋的带子,就听到洛林说
:“我听到那个东西叫你’女儿’。”
“说不定只是个失控的机械人”艾薇回头“你又要因为这种事情来审判我吗?又想采集我的体液吗?”
洛林的表情看起来很想说“冷静”。
但上次这么做的时候她哭得很严重。
“我想和你一起找到真相”他说“还有你和爱丽丝吵过架?”
“怎么了?”艾薇紧绷着背部她问“你们匹配度多少?”
“我和她?”洛林不悦“我只有你一个妻子——我在提醒你她对你有敌意。”
“别忘记我很可能杀过她;而且你看过古代漫画富江吗?”艾薇说“每个分裂出的富江都会想杀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富江说不定我们之间也只能有一个人最终幸存。”
她已经脱下鞋子袜子甩掉这些东西乱糟糟地被摆在地上身心俱疲的艾薇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去整理一件件脱掉外套和衣服。
洛林弯腰将她甩成一团的袜子捡起:“她说你为了救郁墨才冒险。”
“怎么可能?”艾薇不可思议地说“我是去救队友就算今天只有泰格一人走丢我也会过去!”
“显然郁墨不清楚这点”洛林摆正她的鞋子那双作战靴有几处磨损他弯腰抚摸着那几块磨破的地方“或者他故意的。”
无所顾忌的艾薇已经脱掉衣服走进浴室中。
为了能听清洛林的话她没关门在水流之下艾薇用力反驳:“不可能你也看到了
“苦肉计”洛林将艾薇换下来的脏衬衫和裤子叠成小豆腐块整齐放在门口的清洁机器人筐中关上门把她外套挂好抹平上面的褶皱声音沉沉“郁墨不是很擅长用这个么?”
艾薇将泡沫挤在头顶上快速地擦着头发:“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
“所以你会爱上一个伪善的人”洛林一针见血地说“你太容易被表面的善意和示好所蒙蔽艾薇。”
“表面的善意也是善意”艾薇冲掉泡沫不知道是不是泡沫进了眼睛她控制不住流出酸痛的泪水背过身她看着被水汽漫上一层的墙壁“总好过那些尖锐又伤人的话语。
”
她以为洛林又会冷漠地说“愚蠢”。
“接受不了事物的真相,愚蠢到只能通过好听的谎言实现自欺欺人”之类的。
他肯定会这么说,现在的艾薇可太了解他了。
艾薇不能指望洛林嘴里能吐出来象牙。
她继续说:“所以我们离婚吧,离婚后,你不会再看到我,我们的日常生活不会有任何交集。我今后会努力躲着您走——如果你需要我的基因来定制什么满足杏玉——”
“我不会去克隆人,”洛林洗干净双手,“有你一个还不够我头痛的么?”
“我又不是你的,”艾薇生气,她转身,说,“我是艾薇,是我父母的孩子,是一个普通、但身手很好的人类——当然,你可以随时将我移交至管理局,我也会痛快地告诉他们,你的秘密。”
洛林眯起眼睛。
“——你私下里养了很多仿生人做奴隶,他们都有自我意识,但还是遭受着你的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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