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仪仗浩浩荡荡,自京城一路向南。
谢容娇起初还扒着车窗往外瞧,见什么都新鲜。瞧了半日,那新奇劲儿过了,便觉出些不对劲来。
马车颠得厉害。
她开始还忍着,后来脸色渐渐发白,胃里翻江倒海,跟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
嘉月察觉不对,“王妃?您怎么了?”
谢容娇摆摆手,想说没事,一张嘴,那股恶心劲儿直往上涌。
她慌忙捂住嘴,眼眶都憋红了。
嘉月吓了一跳,忙掀帘对外头的侍卫道:“快禀王爷,王妃身子不适!”
萧临渊本策马行在前队,闻言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往后队来。
他行至马车旁,一掀帘子,便见谢容娇歪靠在软垫上,小脸煞白,一副强忍难受的模样。
见他过来,她还想坐直身子,可刚一动就蹙紧了眉,轻轻呜咽一声。
“哪里不舒服?”萧临渊站在车外,垂眸看她。
谢容娇咬着唇点头,声音虚软:“就是……有点颠,没事的。”
“没事?”萧临渊挑眉,“方才出城时,是谁巴着车窗不肯松手,说要看尽一路风光?”
谢容娇被他这般一说,脸更白了,却还硬撑着:“我真没事,歇会儿就好。”
说着,还试图挤出一个笑来,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这才刚出京不到半日,若让萧临渊觉得自己娇气,往后岂不是更不让她出门了?
这般想着,她强打精神,甚至想扶着车壁站起来证明自己无碍。
“好了。”萧临渊沉声扶住她。
见她明明难受至极,仍强自撑着不肯示弱,萧临渊心头恍惚,多年前,自己初次随军长途奔袭亦是这副模样。
那时他不过十四岁,随师父北上戍边。连日马背颠簸,腹中翻江倒海,直吐得天昏地暗。
师父只冷颜掷来一水囊,淡淡一句:“战场上没人管你舒不舒服。吐完了,接着骑。”
他当真吐完了又翻身上马,直至麻木,直至习惯。
可眼前,女孩身子素来娇弱,原是该多疼惜几分才是……萧临渊沉默须臾,朝她伸出了手。
“出来。”
谢容娇茫然:“去哪?”
“骑马。”
“啊?”谢容娇睁大眼睛,“骑马不是更颠吗?我不要……”
“听话,不会的。”萧临渊不容分说,探身进车厢,握住她的手腕便将人带了出来。
谢容娇惊呼一声,整个人已被他拦腰抱起。
天旋地转间,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待回过神来,已被他安置在马鞍前侧。
“王爷!”她又羞又急。
“本王骑马,不颠。”
萧临渊坐于她身后,双臂从她身侧穿过,握住缰绳。
如此一来,她便完全被他圈在了怀里。
男人胸膛贴着后背,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谢容娇浑身僵直,连晕车的不适都忘了大半,只剩心跳如擂鼓。
“坐稳了。”萧临渊低声道,轻轻一夹马腹。
马匹缓步前行,比车驾更稳些,可毕竟是骑马,微微的颠簸仍免不了。
起初她还绷着身子,可渐渐发觉,这马行得像是在散步。
“还难受?”他问。
谢容娇摇头,小声说:“好多了……”
萧临渊没再说话。
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骑马素来疾驰,鲜少这般慢行。为了稳住马速,全身的劲儿都绷着,肌肉微微发颤。
谢容娇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那颤抖。
记忆里,爹爹纵马如风,教长姐骑术时只道:你既是谢家女儿,便断无惧怕之理。
长姐也曾摔落马背,第二日便被逼着再上马背,直到一声疼也不再喊。
便是楚哥哥带她骑马赏花,也不过寻常缓步,从未有人如他这般,为她小心翼翼控缰,步步周全,更遑论还是御驾南巡……
谢容娇心头一软。
正想着,马匹踏过一处浅坑,她猝不及防向前倾去,额头堪堪擦过他的下巴。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他垂眸,见她耳根染霞,后颈透红。
少女额间肌肤细腻温软,轻触即逝,萧临渊却如投石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谢容娇慌慌张张想坐直,可马背颠簸,她越是乱动,越是在他怀里蹭。
隔着层层衣料,仍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坚实,臂弯的力道,还有……那逐渐加快的心跳。
“别乱动。”萧临渊声音微哑,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些,“再动就真摔下去了。”
谢容娇不敢再动,乖乖靠在他怀里,晕车的不适缓解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骑马的视野开阔,也许是因为……他的怀抱太过安稳。
她放松下来,小脑袋往他肩窝靠了靠。
萧临渊觉出怀间那点轻软,眸光微沉。
风过官道杨柳,拂起她鬓边碎发,轻扫他颈侧,微痒入心,撩人心弦。
这般缓行,倒也甚好。
不远处,另一队人马缓缓随行。
楚峥阁策马立在道旁,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共乘一骑的身影上。
女子缩在男子怀里,娇小得像只雀儿。男子低头与她说着什么,手臂将她圈得严严实实。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看见她的耳尖红得厉害。
楚峥阁闭上眼,握着缰绳的手一紧。
那封妆奁里的信,至今没有回音。
若她不愿嫁与齐王,为何不借那封信向他求助?若她甘心替嫁,又为何在回门宴上,看着他那般神情?
再睁开眼,眸中温润褪去,只剩一片沉凝。
这次南巡是绝佳的机会,他定要寻个时机,当面问她。
替嫁的真相,她的心意,他都要弄明白。
·
数日后,仪仗抵达溪洲江枫镇。
谢容娇满心欢喜,以为能拉着萧临渊四处游玩。
可到了才知道,他此番南下,本就是为笼络地方官员。每日从早到晚,接见的臣子络绎不绝。
头一日,她让嘉月去请。嘉月说:“王爷正与几位大人议事,晚些再来陪王妃。”
谢容娇点点头,等了一日。
第二日,她又让嘉月去请。嘉月道:“王爷那边又来了几位地方官,怕是一时脱不开身。”
谢容娇瘪了瘪嘴,没说话。
第三日,她终于忍不住了。
“过两日,过两日,他总说过两日。”她泄气道,“在京城时说到了江南就陪我,真到了江南,他又忙得不见人影。”
嘉月柔声劝:“王爷身负重任,自然……”
“嘉月,咱们自己出去转转吧。”她扯着侍女的袖子,
嘉月一愣:“不等王爷了?”
谢容娇嘟囔道:“他那么忙,等他忙完,咱们都该回京了。”
“这……”嘉月迟疑。
“我来的路上就看见黄枇糕了,”谢容娇已迫不及待,说着提起裙摆就往外走,“而且我听人说,这镇上有花车游行,咱们去看那个!”
嘉月拦不住,只得匆匆唤来几名侍卫,一行人出了府门。
书房内,萧临渊正与几位地方官议事。
说的无非是赋税水利,地方治安那些事,他听着,偶尔应一句。
正说着,朱厌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妃出去了?”萧临渊挑眉。
“是,带着嘉月和六名侍卫,说是去街上逛逛。”
萧临渊无奈。她果然一刻也闲不住。
“加派一队人跟着,勿要扰她兴致,但也绝不可出纰漏。”他低声吩咐。
他抬手示意侍卫退下,又对在座众人道:“诸位继续。”
几位地方官对视一眼,忙笑着奉承。
“王爷与王妃当真是伉俪情深。”
“王爷如此记挂王妃,实在令人艳羡。”
萧临渊面色淡淡,未置可否。
可那唇角,分明又扬了几分。
心底那缕牵挂,已如青藤,暗自疯长。
他答应过要陪她逛江南的。
楚峥阁立在府门外,等着与其他官员一同进去议事。
他刻意来得早些,却又不太早,正好能与众人一道,显得不那么突兀。
正想着,府门忽然开了。
几个侍女簇拥着一道身影走出来。那身影穿着樱粉襦裙,发髻简单,不施粉黛,却一眼就能认出。
是她。
谢容娇笑吟吟地同身侧的嘉月说着什么,眉眼弯弯,鲜活灵动,与京城时那个怯生生的王妃判若两人。
楚峥阁下意识侧身,借同僚的身形遮掩,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谢容娇浑然不觉,一路走一路张望。
瞧见街边卖糖画的老伯,便凑过去看。片刻后举着只兔子形状的糖画回来,笑得像得了什么宝贝。
“嘉月你尝一口,好甜!”她递过去,又想起什么,“唔,再多买一个吧。”
嘉月笑问:“王妃还要吃?”
“不是……”谢容娇脸微红,声音小下去,“给他也带一个。他肯定没吃过这种街边小食。”
她因羞涩说得含糊,可“他”是谁,不言而喻。
楚峥阁站在不远处,少女心思尽收眼底。
曾几何时,她也会在逛庙会时,偷偷塞给他一枚平安符,小声说:“楚哥哥,这个给你,保佑你科举高中。”
那时她眼里只有他。
如今……楚峥阁攥紧了袖中手,目光暗沉。
瞧她主仆二人渐行渐远,他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此事须速战速决,他定要在今日寻到机会,与她单独说上话。
而他身后不远处,另一道黑影也悄然没入人群。
·
议事厅内,臣子们纷纷告退。
萧临渊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奔波,让他也有些乏了。
可刚坐下,便想起了那个小丫头,想起她性子急躁,定是自己出去逛了,心里顿时有些不安。
恰在此时,朱厌上前禀报:“王爷,城中兵马司来报,近日江南城内有数人形迹可疑,似是山匪,却未动手作案,只在城中游荡,行踪诡秘。兵马司不敢擅动,特来请示。”
萧临渊皱眉,沉默片刻,道:“令兵马司严密监视,摸清底细,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王爷。”朱厌躬身领命。
萧临渊挥手令其退下,起身立至窗前。
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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