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外的署部里,礼部尚书郑长卿正沉着脸站在廊下,一双眼在仪仗队列中来回扫视。
“王旭。”他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下官在。”右侍郎王旭抹着汗连忙从一旁趋步上前,躬身候命。
周崇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正往队列里挤的一顶黄罗销金伞,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怎么回事?”
原本就紧张的王旭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登时冷汗就下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扛伞的小吏,压着嗓子急道:“谁让你拿这个的?赶紧放回去,换白色罗伞!想挨板子是不是?”
小吏吓得脸都白了,抱着伞转身就跑。
王旭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见郑长卿还站在廊下看着他,赶紧小跑回去,陪着笑道:“尚书大人放心,下官盯着呢,出不了差错。”
郑长卿没接话,目光从仪仗队缓缓移向朱雀门外正在铺设的御道,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三殿下的车驾,还有几个时辰?”
“回大人,约莫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周崇简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的,“那你慌什么?”
王旭讪讪一笑:“下官……下官这不是头一回领这种差事么。圣上亲口吩咐的,出城三里相迎,下官心里没底,怕办砸了。”
郑长卿这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王旭觉得后背发紧,连忙收了笑,站直了身子。
“你知道圣上为什么让你去迎,而不是让本官去?”郑长卿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城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王旭一愣,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圣上准了太子殿下削减仪制的奏请,尚书亲迎改由下官代劳——下官想着,许是圣上既要全了太子的面子,又不愿三殿下太过冷清,所以……”
“所以让你去。”郑长卿接过他的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是右侍郎,代尚书出迎,既不算越制,也不算怠慢。圣上这份心思,你品出来没有?”
王旭琢磨了一会儿,渐渐品出些滋味来,脸色变了变,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的意思是……圣上同意削制,是给太子面子,可让下官代您出迎三里,是给三皇子体面?这两头……”
“两头都顾着。”郑长卿淡淡道,“圣上做事,从来不是非此即彼。太子削了仪仗,圣上便还他一个亲迎的礼数——里子面子,各得一分。”
王旭沉默了一瞬,犹豫着问:“那……将来这储位之争,岂不是……“
周崇简摇了摇头,没让他把话说完。
“圣上既然准了东宫的削制,那太子殿下的位置眼下还是稳的。”他负着手,望向朱雀门上方那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琉璃瓦,声音轻了几分,“可稳,不代表不动。这把椅子坐得越久,底下的人越着急,上面的那位……也越看得清楚。”
王旭听出他话里未尽的意思,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不敢再往下问。
远处有小吏跑过来禀报:“尚书大人,右侍郎大人,仪仗已全部更换完毕,白色罗伞就位,请二位大人过目——”
郑长卿收回目光,朝王旭摆了摆手:“去吧。今日这一迎,是你露脸的时候,也是你担事的时候。好好办。”
王旭躬身一揖到底:“下官遵命。”
他转身大步朝仪仗队列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郑长卿还站在廊下,看不出心思。
王旭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扯开嗓子喊起来:“都打起精神!再检查一遍站位,今日这差事办砸了,本官唯你们是问!”
秋风起,枯叶落。
廊下,郑长卿站的位置旁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他不必回头,只听那步履落地的轻重便知来人是谁。
郑长卿侧身,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萧清卓负手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朱雀门外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散漫得像在聊家常:“如今三弟归来,郑尚书不出面迎接,也不怕三弟怪罪。”
郑长卿微微一笑,神色从容:“陛下降旨让右侍郎代迎,臣若贸然出面,岂不是抗旨?”
“郑爱卿可真是会开玩笑。”萧清卓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点弧度,“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爱卿还看不出来么?”
他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在指间捻了捻,声音不疾不徐:“虽说父皇是给了孤脸面,准了削制的折子,可让右侍郎替天子出迎——这份体面落在三弟身上,比什么仪仗都重。若父皇真心向着孤,大可不必如此做派。谁在父皇心里轻、谁在父皇心里重,难道郑爱卿还看不明白?”
郑长卿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眼,望了会儿地上被风卷着打旋的落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殿下,莫要妄自菲薄。”
萧清卓捻叶子的手顿了一下。
郑长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陛下心里那杆秤,从来不是只看一头。今日给三殿下的,是体面;可给殿下的,是名分。体面是风光,名分是根基——风光转瞬即逝,根基却扎在土里。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却更笃定:“殿下只需记得一件事:陛下这道旨意里,准了您的削制,才是那个'准'字。其他的,不过是添头。”
萧清卓沉默良久,指尖那片枯叶被他碾碎了,碎屑落在风里,片刻便散得无影无踪。
他松开手,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郑爱卿这张嘴,孤是说不过的。”
郑长卿微微躬身,不卑不亢:“臣只是实话实说。”
萧清卓没急着走,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片刻,语气里浮起一丝旧日般的温和:“从小郑卿就伴孤左右,有爱卿在,孤便放心。”
听闻这话,郑长卿眼睫微动,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仍保持着适度的躬身,声气平稳:
“殿下乃一国储君,于理于公,这位置本就该是殿下的。殿下只管安心——”
他抬起眼,与萧清卓对视了一瞬。那目光不闪不避,话却说得笃定:
“将来这路,殿下必走的坦途。”
秋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萧清卓没有立刻接话,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了起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他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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