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离睁开眼,迎上司诀的绿眸。
“咦?”
她扬起的嘴角顿时落了下去,四周,沙丘和月光都消失了,她竟回到了无相楼里。
绿洲中阿芙朵的笑声还环绕在她耳畔,黑豹扶光似乎还在她们身侧,狂奔起来只剩残影,沙铃耶还在追她们,不知有没有追上。而她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她们的世界里?
她揉了揉眼睛,满脸幽怨地看向司诀。
司诀故作无辜道:“方才楼里的溯洄之力出了点问题,壁画把你吐出来了。”
霜离“啧”了一声,又想起什么,摊手道:“司诀,给我一朵蒲公英。”
司诀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干嘛?”
“壁画里的人想要,我不得替她们完成执念吗?你有没有?”
“没有,楼里没有任何花草,除非,把楼移到一个有蒲公英的地方。”
“那就拜托你移动一下,可以吗?”
“你让我移我就移?”
霜离挑了挑眉:“我要是完不成执念走不出去,你和你的楼就等着被掀翻吧。”
司诀闷闷道:“……我移。”
他抬手一挥,羊面神像上,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珠骤然一亮,接着,紧闭的窗户外明暗交接,日月轮转,似是到了白天,窗外日光虽照不进来,楼内也明亮了不少。
“嗡——!”
耳畔突然间一阵嗡鸣,霜离只觉喉咙一紧,呕出一口鲜血:“咳咳……”
身体骤然脱力,她拼尽全力无法支撑,仰面倒下,却坠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她睁开眼,迎上司诀冷冷的目光。
“放开。”她下意识道。
司诀倒也惯着她,说放就放,不过先解开斗篷垫在地上,才把她放上去。
“无相溯洄之力,凡人之躯承受不住的,叫你早点走,你偏不信。”
“现在信了,最多能承受几次溯洄之力?”霜离阖眼调息,随口一问。
“五次?”司诀亦随口瞎编。
“那你承受几次了?”
“……话多。”
身体的反应太奇怪了,像是被抽丝剥茧又重新拼合,哪哪都不对劲,霜离索性就这样躺着,小憩了一会,醒来,司诀仍站在一旁,看着壁画。
楼里除了壁画,空荡荡一片,他一身黑袍在那孤零零立着,恍若与世隔绝。
“你是怎么变成无相楼楼主的?”她不禁问道。
良久,司诀才转过身,回道:“太久远了,不记得了。”
霜离追问道:“那你记不记得,你和我在沙漠中打斗,争抢你的抹额,沙尘暴袭来,我们陷入流沙,然后你就消失了。”
“……不记得。”
“西戎荒原部落的神木呢?穆达塔上发生的事情呢?”
“那是什么?”
“‘飞光’呢?你的刀还在我这,从你的手下苻环手里抢回来的,还要不要?”
司诀依旧波澜不惊:“不要了。”
这下轮到霜离沉默了:“那你还记得什么?”
司诀看着她,神色冷峻,一言不发。
“罢了,这个还你。”
霜离踮起脚,将斗篷搭在他背上。这么多年了,她仿佛现在才发现,司诀比她高得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她无端想起小时候看他的心情,她从小就不喜欢仰头看他,看不惯他在马背上拉弓射箭,而她只能骑着小马溜达,真不公平。
司诀推开无相楼大门,门外春光无限好,却照不进阴冷的楼内。霜离跟了出去,门外是一处无名山野,清溪对岸的嫩绿草坡上,蒲公英迎风摇曳,绒毛纷飞,草地上还点缀着鹅黄色小花,分外可爱。
“这儿有蒲公英吗?”司诀问道。
霜离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你眼睛瞎吗?”
漫山遍野的洁白绒球,是个人都看得见吧?霜离不再搭理他,踩着石块涉过溪水,走上对岸的山坡。
脚下踩到了什么,霜离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原来是纱裙的飘带,她还穿着壁画里阿芙朵给她的月白纱裙。
她从未穿过这样的服饰,只觉得新奇漂亮,晴日暖阳照耀着清透的飘带,好似夜宴上,琥珀杯里流淌的佳酿。她恍惚想起阿芙朵和纱铃耶的对话,那幅壁画里,执念尚未被完成的人是谁呢?阿芙朵有想要的蒲公英,沙铃耶呢?她除了格外抵触中原人,从未流露出任何欲望和执念,善望国的人们看起来也都很幸福。
是啊,真幸福,想起她们的笑意,夜宴上的觥筹交错,霜离淡然一笑。看来当年仙门的造神计划多少有点用,北冥鬼族不再南下,大漠诸多国度才能发展得如此繁荣,这样想来,她曾经的牺牲也是有意义的。
可为何,长雲藏书阁收藏的古籍里,从未出现过“善望”这个名字?霜离细细回想古籍上的记载,大昭国号为天仪,天仪三十年……她不记得具体哪一年了,只记得有场巨大的沙尘暴,漫天白沙自北向南席卷中原,险些让粮食遭殃。
能刮到中原的沙尘暴,想来规模巨大,那时的气候本就紊乱,冷热交织,有这样规模的灾害也不稀奇。可是,西戎和大漠呢?那些国度和城镇,也遭殃了吗?为何后世完全没有它们的记载,是随着沙尘暴一同掩埋在白沙里了吗?
霜离思索着,难道,善望国人的执念,是想要抵御沙尘暴,守住国土?可她们看起来都不像是知道会有沙尘暴降临的样子。罢了,下次进壁画再打探打探好了。
她叹了口气,俯身摘下几朵蒲公英,放入储物戒里。
身后忽传来司诀的声音:“贺云霜。”
霜离神色一滞,清风拂过,蒲公英的绒毛散作漫天飞雪,她回过头,与司诀隔岸相望。
他依旧杵在原地,双手抱臂,远远地看着她,目光晦涩。
一如当年诀别之时,少年站在飞花中的目送。
一晃这么多年,她们都变了名字,变了容貌,变了身份和立场,唯独最初的那两个名字,她们谁都没忘,仍会用来称呼对方。像两道咒语,极短,却刺得灵魂发痛。
其实她们都不知道,那颗无名的红色星星是否还悬挂在天上,是否还记得她们的誓言,这么多年的刀剑相对,恨之入骨,她们却没杀死对方,简直是奇迹。或许是害怕诅咒吧,又或许……是真的无法痛下杀手,霜离说不清,也不在乎司诀的想法。
她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经年累月的恨意,在劫难逃的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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