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会稽城开始热了。
城南的巷子里,阳光从早到晚地晒着,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卖冰饮的小贩推着车在街上叫卖,孩子们围在车边,手里攥着几文钱,眼巴巴地看着那一碗碗加了蜜水的碎冰。
施晓青有时也会买一碗给来看病的孩子,那些孩子大多是穷苦人家的,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冰饮了。
她看着他们捧着一碗冰,小心翼翼地舔,眼睛亮得像星星,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记忆里夷光小时候也爱吃冰,苎萝村的夏天,溪水冰凉,夷光会把脚浸在溪水里,捧着一片荷叶,荷叶上放着几块从镇上买回来的碎冰,冰上淋着一点蜂蜜。
她会先舔一口,然后眯起眼睛,像一只满足的猫。
那时候她们还不熟,施晓青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美丽的少女在溪边吃冰,心里想着:她真好看,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如今,画里的人被困在内城的高墙里。
她还能吃到冰吗?还有人给她送冰饮吗?郑旦会陪她一起吃吗?
施晓青不知道,但她要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她让阿福隔一日送一次绿豆汤,就用陶罐装着,罐口封得严严实实,外面裹着厚厚的粗布,防止洒出来。
绿豆汤里加了薄荷和一点点蜂蜜,清甜解暑,是夷光小时候爱喝的味道。
“施姑娘,”阿福接过陶罐,犹豫了一下,“那位姑娘说,绿豆汤很好喝。她还说,让你别总给她送东西,留着自己吃。”
施晓青笑了:“我吃过了。这是给她留的。”
阿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把陶罐揣进怀里,低着头走了。
施晓青站在门口,看着阿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阿福每次来,都是午后。
午后的日头最毒,他从内城走到城南,要走大半个时辰,怀里还揣着陶罐。她应该给他也准备一碗绿豆汤的。
下次,给他也留一碗。
五月初,悬壶堂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绸衫,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
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药柜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施晓青身上。
“你就是施姑娘?”
“我是。您哪里不舒服?”
男人在椅子上坐下,伸手给她看脉。
施晓青把手指搭上去,认真地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她不是真正的郎中,脉理只是略知一二,但她学得快,又肯下功夫,几个月下来,已经能摸出个大概了。
“您的脉象有些虚,”她说,“是不是最近睡不好,胃口也不太好?”
男人点了点头:“是。最近事情多,心里烦,吃不下,也睡不着。”
施晓青又问了几个问题,心里大概有了数。
不是病,是累的,心累。这种病,吃药是治不好的。但她还是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酸枣仁、百合、茯苓、甘草,用纸包好。
“这个拿回去,每天晚上睡前煮水喝,能帮您睡得安稳些。但最重要的,还是要放宽心。有些事,急不来,也躲不掉。您想开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男人接过药包,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姑娘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老成。”
施晓青笑了笑:“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男人没有再多说,从袖子里摸出几粒碎银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施晓青拿起那几粒碎银,看了看,又放下了,太多了,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的饭。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她拿起炭笔,在桑树皮上记下:五月初三,来一中年男子,穿半旧绸衫,脉虚,心累,出手阔绰。疑似非富即贵,身份待查。
这是她的习惯,每一个看起来不普通的病人,她都会记下来。
说不定哪天,这些信息就能用上。
*
五月初五,端午节。
会稽城热闹非凡,街上到处都是卖粽子的、卖菖蒲的、卖雄黄酒的。
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彩丝线,脖子上挂着香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施晓青站在悬壶堂门口,看着那些热闹,心里空落落的。
在苎萝村,端午节是要包粽子的。
阿母会早早起来,把糯米泡上,把粽叶洗干净,然后坐在院门口,一边包粽子一边跟邻居说话。
她包的粽子不大,但结实,每个角都尖尖的,用草绳扎得紧紧的。煮出来的粽子,糯米的香和粽叶的香混在一起,整个院子都是那个味道。
她爱吃甜粽,蘸着蜂蜜吃,能吃好几个。
阿母总说她:“吃那么多甜的,小心牙疼。”
她就笑着说:“不怕,我有薄荷叶,牙疼了就含一片”。
今年,她吃不到阿母包的粽子了。
施晓青吸了吸鼻子,转身走进铺子,从柜台下面拿出几片粽叶和一小盆泡好的糯米。
她不会包粽子,但可以学。
她试着把粽叶折成漏斗状,放米,包起来,用草绳扎。第一个散了,第二个漏了,第三个歪歪扭扭的,勉强有个粽子的形状。
她包了一下午,包了十几个,大大小小,歪歪扭扭,丑得不像样子。
但她还是很满意。
她把粽子煮了,挑了几个好看的,用荷叶包好,交给阿福,让他带给夷光。
“告诉她,端午节快乐。”施晓青说,“粽子是我包的,不好看,但应该能吃。”
阿福接过荷叶包,点了点头,走了。
傍晚,阿福回来了。
他没有带东西,只是口头转述了一句话:“那位姑娘说,粽子很好吃。她还说,她也会包粽子了,是郑旦教她的。等以后……等以后见面了,她包给你吃。”
施晓青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等以后见面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夷光就在面前,像是她能听见。
“好,”她说,“我等。”
五月中旬,施晓青收到了一封从苎萝村来的信。
信是翠儿托人捎来的,用着最粗糙的麻布,上面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是独立的、可辨认的。
翠儿学会写字了。
施晓青捧着那块麻布,自习看着。
上面写着:“阿青,你阿母很好,我也很好。村里一切都好,你别担心。你寄回来的东西都收到了,你阿母很高兴,每天都把你的信拿出来看,虽然她不识字,但她就是喜欢看。翠儿。”
施晓青把麻布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根麻绳带子。
她拿起炭笔,在桑树皮上写回信。
她把树皮折好,又包了一小包桂花糖、一小罐薄荷膏、几块她自己在城里买的布料,用粗布裹成一个包袱,交给货郎,让他带回苎萝村。
货郎接过包袱,掂了掂:“姑娘,你这隔三差五就往家里寄东西,自己不过日子了?”
施晓青笑了笑:“过得下去。我在这儿有吃有住,花不了什么钱。家里就我阿母一个人,我不寄给她,谁寄给她?”
货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扛着包袱走了。
*
会稽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到夜里已经成了暴雨。雷声滚滚,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天空撕成碎片。
施晓青坐在小厢房的床边,听着外面的雨声,睡不着。
内城的房子比她的好,应该不漏雨吧?
夷光怕不怕打雷?
在苎萝村的时候,夷光是不怕的。
她说雷声像是老天爷在打鼓,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可现在,她一个人在教习坊,身边只有郑旦。
郑旦怕不怕打雷?她们会不会挤在一张床上,捂着耳朵,等雷声过去?
施晓青从怀里摸出那根麻绳带子,在黑暗中慢慢地编。
雷声很大,但她听不见了。她只听得见自己编带子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雨声,又像心跳。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施晓青打开门,看见巷子里一片狼藉。
树叶落了一地,几个摊位的棚子被吹翻了,一只木桶在街中间滚来滚去。
她挽起袖子,开始清理。
先扫门口的落叶,再把被风吹歪的招牌扶正,然后去帮隔壁的摊主捡被吹跑的东西。
等她忙完,已经是中午了。
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喘着气,看着渐渐恢复秩序的巷子,心里忽然很平静。
会稽城的夏天,还是和苎萝村不一样。
苎萝村的夏天是安静的,溪水声、蝉鸣声、风吹过竹叶的声音,一切都是慢慢的、懒懒的。会稽城的夏天是热闹的,叫卖声、车马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一切都是快的、急的。
但无论在哪里,夏天就是夏天。
热,闷,偶尔有一场大雨,把人浇得透心凉,然后又是一个大晴天,把地上的水渍晒干,把人的心情晒得软绵绵的。
施晓青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铺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五月将尽,会稽城入了梅。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晾了几日的衣裳总也不干,连药柜里的草药都有些发潮。
施晓青每日多了一道工序,把那些容易受潮的药材拿出来翻晒,若是没有太阳,便在屋里生一盆炭火,慢慢地烘。
她正蹲在炭火盆边翻着茯苓片,铺子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来的是素心,脸色发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衣裳下摆沾满了泥水,像是跑着来的。
“施姑娘!”素心的声音发紧,“夫人让我来接你,快跟我走!”
施晓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了?”
“教习坊出事了。”素心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几分惊恐,“好几个女子突然上吐下泻,发热不退,有一个已经昏过去了。坊里的大夫看不好,吴嬷嬷急得团团转。夫人说,你或许有办法。”
施晓青的心猛地一沉:“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进后院,提起药箱,又从药柜里多抓了几味药,藿香、苍术、陈皮、半夏、茯苓。
这些是治湿阻中焦、霍乱吐泻的常用药,无论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先用这些稳住局面总没错。
她跟着素心上了马车。
马车在雨中疾驰,穿过城南,穿过城门,驶入内城,直接驶向了一个施晓青从未去过的教习坊。
马车在一道高高的粉墙前停下。
墙上爬满了青藤,墙头露出几座楼阁的飞檐。
门前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兵士,面色冷峻,目光如鹰。
素心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给守卫。
守卫看了看,又看了看马车里的施晓青,皱了皱眉。
“她是大夫。”素心说,“夫人请来的。”
守卫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马车驶进了那道门。
教习坊比施晓青想象的大。
几进几出的院落,错落有致的房舍,游廊相连,曲径通幽。院中种着许多花木,雨打在上面,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叶的湿润气息。
可此刻,这片幽雅的院落里到处都是紧张的气氛。
丫鬟和仆从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几个穿着统一浅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站在廊下,神色惶恐,交头接耳。
素心领着施晓青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间宽敞的厢房。
厢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呕吐物酸腐的气息。
几张床榻上躺着几个年轻女子,有的面色潮红,有的脸色灰白,有的蜷缩着身子,抱着腹部低声呻吟。
吴嬷嬷站在床边,脸色铁青。
见素心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进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就是夫人说的那个大夫?”
“是。”素心说,“施姑娘,城南悬壶堂的。”
吴嬷嬷上下打量了施晓青一番,目光里满是怀疑:“这么年轻?”
施晓青没有理会她的质疑,放下药箱,走到最近的一张床榻前。
床上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
“发烧了,很烫。”施晓青收回手,转头看向一旁的丫鬟,“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
“回、回小姐……大多是昨儿夜里,也有今儿一早才烧起来的……”
“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吃食……和往常差不多的……”
“有没有别人也这样?”
“有、有好几个……都是这院里的……”
施晓青眉头微蹙,语速快了起来:“发热、呕吐、腹泻,有的还肚子疼。不是疟疾,也没出疹子,更不是时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回丫鬟脸上:“发病的都在这院子里,但不是所有人都病了。”
丫鬟茫然地点头。
“不是水的问题,也不是空气。”施晓青低声自语。
那问题就出在吃的上面,多半是食物中毒。
“她们昨天吃了什么?”施晓青问。
吴嬷嬷想了想:“昨天的晚饭是厨房统一送的,所有人吃的都一样。但隔壁院子的人也吃了,并没有人发病。”
“那有没有什么是只有这个院子的人吃了,别人没吃的?”
吴嬷嬷愣了一下,看向旁边的一个丫鬟。
丫鬟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昨日下午……有人送了一篮子枇杷来,说是外头进贡的,只送了这个院子。”
“枇杷?”施晓青心头一动,“还有剩下的吗?”
丫鬟去拿了几颗剩下的枇杷来。
施晓青接过,仔细看了看,表皮光滑,颜色金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她掰开一颗,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皮上的白霜,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微微的苦味,不正常。
“这枇杷有问题。”她放下枇杷,“不是枇杷本身的问题,是皮上沾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农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毒物。但量不大,所以不是所有人都中毒,只有吃得多的人症状严重。”
吴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有人投毒?”
“不一定。”施晓青说,“也可能是意外。枇杷在采摘或运输过程中,沾染了不该沾的东西。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救人,查毒的事可以慢慢来。”
她打开药箱,把带来的几味药拿出来。藿香、苍术、陈皮、半夏、茯苓……这些都是解毒化湿、和胃止呕的常用药。
她快速配了几副,交给丫鬟去煎。
“煎好之后,先给症状最重的那个灌下去。不要太烫,温温的就行。一次灌小半碗,隔一个时辰再灌一次。”
她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自制的绿豆粉:“这个用温水调成糊,给她们敷在肚脐上,能缓解腹痛。”
安排完之后,她走到症状最重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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