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干站在门外,浑身的寒意还未散去,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疼。他猛地推开门,屋内正议论纷纷的几人闻声,立刻停了话头,快步走上前来,眼中满是急切与疑惑,纷纷开口询问。
“王叔,今日早朝,您为何拦着我等不让上前求情?”
“莫非王叔早已料到大王不会罢手,怕我等上前也受了连累?”
比干却一言不发,仿佛没听见众人的追问。他的眼神空洞,直直地望着前方,脚步沉重地一步步往屋内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怆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众人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揣测更甚,却也愈发困惑。往日里的比干,虽忧心朝政,却始终沉稳冷静,从未如此失态过。今日这般模样,定然是知晓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比干走到桌边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又发了好一会儿呆。屋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忽然,他猛地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紧接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力:“各位,日后凡事都要多加小心,步步为营啊。”
“王叔这是何意?”一位大臣急忙问道,“莫非是我等哪里得罪了大王,才让大王如此痛下杀手?”
“得罪?哼哼。”比干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愤懑,“臣子何曾真正得罪过大王?只怕是我等这些老臣,手握重权,又总凭着几分老资格屡次进谏,碍了大王的眼,挡了他随心所欲的路罢了!”
不等众人再追问,比干便将吕望离开时说的那一席话,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众人。当听到“那日望月阁失火,原是帝辛故意放的”时,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纷纷议论起来,猜测着帝辛纵火的缘由。很快,大家便联想到,从那时起,帝辛便有意引导众人将妲己视为妖孽祸水。再回想之后的一桩桩、一件件事——炮烙之刑、酒池肉林、处死淑嫔与老臣……众人越想越心惊,终于明白,这一切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帝辛长久以来布下的局,而妲己,不过是他用来掩盖自己野心与残暴的一枚棋子,一个借口。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自己被帝辛狠狠欺骗、利用,心中又伤心又愤恨。想到商容、鬼侯、梅伯的惨死,想到自己日后的命运,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冲进宫中,找帝辛当面对质,讨个公道。
“万万不可!”王叔箕子连忙上前阻拦,语气急切而凝重,“大王既然早已设下圈套,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如今去找他对峙,岂不是等同于寻死?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宫中再传出什么消息,不要轻易听信,更不要随意传播。凡事多留个心眼,万事以保全性命为先,只有活着,才有后续的可能啊。”
“只是可惜了商容丞相……”有人低声叹息,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悲痛。商容一生忠心耿耿,为大商鞠躬尽瘁,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丞相与大王原本还算亲厚,他对大王治国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啊。”比干也跟着叹了口气,眼神黯淡,“如今亲眼看着大王变得残暴无德,滥杀忠良,他心中的痛苦,自然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深重。一时想不开,以死明志,也是情理之中。而我们,不必像丞相那般决绝,也不至于羞愧到自尽。当好好留住性命,小事不必相争,大事尽到忠心,也就罢了。”
众人听比干这般说,也都点了点头,勉强压下心中的悲愤与不甘。在他们看来,帝辛纵然残暴,或许也不至于犯下太大的过错。至于那些琐碎小事,比如修建鹿台累死几个奴隶之类的,便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口不提。此后数日,朝堂之上风平浪静,众人相安无事。直到六七日后,西伯侯姬昌与鄂侯竟然一同前来觐见,这平静才被彻底打破,再起波澜。
姬昌、鄂侯与鬼侯,原本是殷商三公,地位尊崇。如今鬼侯骤然被处死,死法还如此凄惨,另外两位自然无法充耳不闻、坐视不理。当初鄂侯派人约姬昌一同前来朝歌进谏时,姬昌心中确实存有疑虑。他清楚帝辛如今性情暴戾,此去必定凶险。可他转念一想,若是鄂侯前来朝见,而自己却刻意回避,那么之前多年苦心经营的“仁义”之名,那些为了邀买天下人心所做的努力,便都白费了。姬昌犹豫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决定应约,派人回复鄂侯,约定五日后在朝歌城相见。
姬昌自身也擅长占卜之术,可术士向来不能为自己批卦,要么结果不准,要么便是不祥之兆。彼时,有苏国已被周部囊括规划在内,姬昌便特意请来有苏国的长老,为此次出行占卜。长老焚香祷告,求得一卦,却是“凶中有吉”。
“敢问长老,何为‘凶藏吉’?还请长老明示。”姬昌恭敬地问道,心中满是忐忑。
“侯爷客气了,不必自谦。”长老微微躬身,缓缓说道,“依卦象来看,此行前路凶险,危机四伏。然侯爷身居天位之象,心性刚健,虽遇险境,却不至于深陷其中,只要勇往直前,终能有功。此卦变卦为□□……”说到这里,长老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姬昌的神色,见他面色平静,并无不悦,才继续说道,“侯爷此去,必定会遭受困顿,恐有阻滞难行之祸。而能救侯爷脱离灾厄之人,究竟是强是弱,是敌是友,需要侯爷自己去判断,老朽不敢妄言。此行于侯爷自身而言,看似凶险万分,可若是用人得当,终能摆脱困境,并且,这对侯爷日后的长远大计,乃是有利无害啊。”
姬昌原本也懂得一些有苏国的卦辞,只是经长老这般详细批解,自然比他自己揣摩要透彻得多。而长老所言的“□□变卦”,恰好与他心中的一桩心事不谋而合。姬昌沉思良久,终究还是决定顺应天意。周部的运数如何,自己的命运又将走向何方,他无法预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人事,听天命。
且说姬昌与鄂侯抵达朝堂之上,先是恭敬地参拜了帝辛。天子与诸侯之间,不过客套了寥寥数句,鄂侯的急脾气便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发难。
“臣日前听闻,鬼侯与梅伯被大王赐死,还受了醢刑这等惨无人道的刑罚。”鄂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正是。”帝辛面无表情地应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鬼侯之女对孤王不敬,还屡次侮辱王后,甚至在孤欲临幸于她之时,拒宠自戕。孤念及旧情,本欲饶过鬼侯,奈何他不知感恩,反而在朝堂之上咆哮怒骂,指着孤的鼻子大放厥词。梅伯也跟着煽风点火,出言辱骂孤。孤忍无可忍,才将他们一并处死。”
帝辛这番话,半真半假,漏洞百出。可姬昌与鄂侯来得太过突兀,比干等老臣事先毫不知情,否则必定会提前通气,告知他们如今朝中的凶险现状。如今,鄂侯心中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又不知帝辛之前早已下过可怖的命令,用以震慑那些想要为鬼侯求情或出头的人,这般直接开口质问,恰好给了帝辛发作的机会,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算他们有罪,要处死他们,杖杀乃至枭首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处以醢刑这等酷烈之刑?”鄂侯气得浑身发抖,大声质问道,“大王这般行事,实在令人心寒!”
“鄂侯说这话,是在指责孤王无道,不打算再辅佐孤了吗?”帝辛眼神一冷,语气狠厉地反问道。
“臣不敢。”鄂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只是大王今日以醢刑处死鬼侯与梅伯,难免让我等诸侯心惊胆战。日后遇事,众人只顾着明哲保身,不敢再直言进谏,这对成汤的基业,绝非好事啊!”
“鄂侯既然不敢说话,那就不必再说了。”帝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吩咐卒吏,“把鄂侯拖下去,斩了!”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帝辛便下令斩了鄂侯。朝堂之上,众臣皆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就算帝辛有意要除掉鄂侯,好歹也该把戏做足,找个更像样的借口,这般说杀就杀,实在太过草率,也太过残忍。
其他人满心疑惑,姬昌的心里却如明镜一般,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帝辛这是故意表现出极度的不耐烦,营造出一种“谁敢为鬼侯之事多言,便立刻处死”的决绝姿态。他姬昌若是此刻敢开口说半个不字,帝辛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一同处死。这些年来,他占据有苏、攻打密须,又是擂鼓造势,又是修建灵台祭天,一步步试探着帝辛的底线,原本以为只需等到天下人怨声载道、天怒人怨之时,再举兵伐商便可。可他万万没想到,鄂侯竟然会给他出了这么一个难题,逼得他不得不一同前来朝歌,正好撞在帝辛早已张开的罗网之中。姬昌心中清楚,只要他敢开口说半句不中听的话,那罗网便会立刻收口,将他牢牢困住。而其他的人,帝辛日后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必会非要置他们于死地。说到底,从周部日益强大,让周边小国感到畏惧,从他姬昌的仁义之名传遍天下之时起,帝辛对他的杀心,就从未停止过。
“西伯侯远道而来,也是为了指责孤王吗?”帝辛的目光转向姬昌,眼神冰冷,带着浓浓的审视与杀意。
“姬昌不敢。”姬昌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沉稳,“只是姬昌与鬼侯、鄂侯同为殷商三公,如今鬼侯受了重刑,梅伯、商容两位大臣也因此而死。鄂侯前来朝见,相约一同前来,姬昌身为三公之一,自然应当前来。如今故人已逝,再多的求情也无济于事。姬昌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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