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儿，来，到娘这里来。”
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女人半蹲下身，把“江萱”拢入怀中。
女人身上是清冽的冷香，似冬雪似红梅，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
“江萱”抬头，看向女人年轻的容颜。
女人在和底下婆子说些什么，一时顾不上她，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背脊。
“禀娘子，今岁寒冬，压垮了不少民房。尤其是城外头，好些个人家聚在一伙儿只为取个暖。”
女人垂眸思考片刻，对下头人嘱咐道：“今年的收成不错，把库房里那些陈米悉数替换了出来，煮成粥分发到城外头去。城郊的庄子也该修缮一番，正好问问那边的青壮愿不愿意干个短工。”
“工钱比这个时节的工匠少些，少的部分折算成衣料发给他们，争取在年前将那庄子修得好看些。若家里人会手艺的，一并雇了来，北边将士正缺新衣呢。”
那婆子见江润吩咐得事无巨细，在旁赞道：“娘子心善。”
江润没有接话，笑着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儿。
月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前，“江萱”坐不住，一溜烟地从江润膝上跑了下来，拽住来人的衣角。
“爹！”
“哎呦，我们萱儿又壮实了！真棒，入了冬一场病都没生！”韩三郎一把抱起“江萱”，又朝上颠了颠，逗得“江萱”咯咯笑。
“哪有用壮实形容小姑娘的。”
江润娇嗔地看了一眼韩三郎，瞧着自家女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只觉得可爱。
外头大概是冬天，风掀起帘角灌了进来。
韩三郎被这寒风一激，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江萱”还未在父亲怀中呆多久，就被婆子一把抱走。
“我这身体不中用，好在萱儿是个健康孩子。”
江润扶着韩三郎坐下，乍听了他这样说，眼圈瞬间红了。
“你别多想，阿兄在外遇见一位良医，我已写了书信过去，不多久那位医生便会上门的。”
韩三郎无意惹江润伤心，见她泫然欲泣，连忙拉住她的手，宽慰道：“劳娘子费心。”
“江萱”趴在那婆子背上，远远见韩三郎与江润低语说了些什么，江润脸上瞬间一片羞红，对着韩三郎就轻轻半打。
爹。
娘。
“娘！”
“娘在，娘在！”
撕裂感自江萱身下传来，她自半梦半醒间清醒过来，眼前人影模糊不清。
江萱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忽而被一双温暖有力的双手稳稳握住，连带着江萱的心也跟着安稳了下来。
屋内伺候的人拿了帕子擦干江萱额上汗珠，江萱深深呼吸几次，渐渐看清了眼前人影。
江夫人担忧地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同江萱一样俱是细密的汗水。
周宣容捏着手绢背对江萱，似乎在训斥什么，听见小丫头喊着“娘子醒了”，赶忙回头看向江萱。
“舅母……宣容……”江萱没什么力气，脑子亦昏沉沉的，感觉自己的魂随时要飘到天上去。
“萱娘，萱娘。”
周宣容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总算留住她的深思。
江萱强打起精神，朝周宣容看去：“宣容，江祁呢？”
周宣容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旋即又对着江萱露出一个笑脸来。
“他就在隔壁，身上虽中了数箭，好在发现的及时。太医院几名精通金创科的御医都在那边呢。你放心，你放心……”
话到最后，周宣容不自觉落下泪来，趁着江萱没有发现，偷偷背过身抹开泪水。
“那就好……”江萱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娟秀的笑容，她如今这个样子，怎样都漂亮不起来了。
江萱偏过头，目光落在许久未见的江夫人身上，脸上依旧俱是重逢的喜悦。
“舅母，我方才梦到阿娘了。”
江萱说得话很轻，江夫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她紧紧握住江萱的手，仓促北上，落得她鬓角含霜。
“你娘说什么了？”江夫人似是怕江萱担心，勉强露出一截笑容，满眼都是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
“我娘说，她盼我此生无病无灾，平安到老。”江萱的眼神再度迷离，眼前的人影又重叠虚晃，连人脸都瞧得不清晰。
耳畔，周宣容焦急地对着几个大夫呵道：“怎么回事？不是说用了药就好了吗？好端端的人，怎么又晕过去了。”
那几个大夫不知道说了什么，一个劲的叩首求饶。
周宣容怒不可遏，扬言要取了几人的身价性命。
叩首求饶声，江夫人高声呼唤她的名字，还有产婆侍婢让她用力的声音。
江萱忽然觉得好累，什么力都没有了，只想闭上眼，好好歇一歇。
然明明如此嘈杂的周身，一道木门开合声却如此清晰。
苦涩的药汤自喉头滚下，江萱觉得周遭的一切又都真实起来。
江夫人惊喜的眼神，以及周宣容见她又重新恢复生机难掩的欢欣，俱在眼前。
江萱眼神划过几人，落在进来那人身上。
柳三七穿着素日里最爱穿的绿色衣衫，清新的药香冲淡了屋内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手里捧着白色的花朵，随手招过侍婢吩咐了什么。
不多时，又一盏汤药送到江萱唇边。
“这是掺了曼陀罗和底也伽的汤药，你用下便好好歇息会儿。”许是怕江萱不肯喝，柳三七将那药汤里的成分皆说与江萱听。
然不及江萱给出回复，周宣容一把拉过柳三七，盯着她的眼睛，逼问道：“柳三七，你有把握吗？”
“三成。”柳三七的眼底俱是冷静，像她用惯的刀，精准犀利克制。
“三成？”周宣容哪里肯以三成的几率搏江萱的生死，当即便要怼了回去。
然柳三七接下来的话更是给她浇了一盆冷水：“确切的说，不到三成。这法子我在北边用过，三个孕妇，只活下来一个。”
“不成！”周宣容惊呼制止，“你这法子风险太大，不行！”
柳三七没管周宣容如何发癫发疯，冷静的目光直直朝床榻上的人看去。
“你若还想救她母子二人性命，就听我的。否则别说孩子，大人的命都不保。”
江萱知道柳三七这是在询问她的意思，便朝她颔首。
周宣容见江萱也同意，气极了狠狠躲了下脚，却不肯轻易走开。
柳三七命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刀刃与器具，把底下人悉数赶了出去。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忍朝江萱问道。
“萱娘，我只问你一句，若真到了二取一的局面，你……”
“保孩子。”江萱的声音很轻，却又无比坚定。
柳三七的刀悬在火上，亦如她眼底欲言又止。
“别听她的，她生孩子生糊涂了。保大人！”周宣容还没走出去，听了江萱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眼眶已然红透。
江夫人是最后一个离去，走到门前，她朝室内深深看去，深邃担忧的目光与柳三七正面撞上。
“柳大夫，你一定要保住我女儿的性命。”
柳三七朝江夫人郑重点点头。
江萱躺在床上，屋内的人都被赶了出去，原先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微弱声响。
很快，连这一点声响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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