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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血热与寒星

小说:

舞蜕·霓裳狱

作者:

小号萝卜

分类:

现代言情

黑暗粘稠如沥青,沉重地挤压着张怡的每一寸意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下烧红的碎玻璃,牵扯着右肋深处那根断裂般的剧痛。浓重的尘土和霉菌气味,在每一次艰难的吸气中钻入肺腑,带来窒息般的恶心感。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条冰冷、肮脏、如同巨兽肠道的维修通道里爬行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疼痛和黑暗永恒的刻度。赤着的脚底被粗糙的水泥地面和散落的碎石硌得麻木,像暴风雨中随时会倾覆的小船。仅凭着一股烙印在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驱动着身体在绝对的黑暗中,朝着感觉中空气流动更顺畅的方向,一寸寸地挪动。

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溺水者望见遥远的水面反光。那是一个被废弃铁丝网半掩着的出口,开在一处堆满生锈油桶和废弃轮胎的荒僻角落,外面是连绵的雨幕和更深的夜色。

张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狭窄的洞口挣扎而出,滚落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全身,刺骨的寒意让她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反而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右肋的剧痛却如同重锤猛击,眼前一黑,整个人再次重重摔倒在地,泥浆溅了满脸。

不能停在这里。追兵随时可能从那个洞口钻出,或者绕路包抄过来。达贡公司的覆灭,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大其力这潭浑水,必然掀起巨大的波澜。她必须回到邦纳帕,回到那个暂时安全的孤岛。

她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迫自己忽略身体每一处都在尖叫的抗议。她辨认了一下方向——邦纳帕小学在雨林的东北方向。她拖着残破的身体,一头扎进了雨林边缘浓密的灌木丛。

雨林的黑夜,是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高大的树冠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腐殖层,每一步都如同踩在陷阱的边缘。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的身体,带走宝贵的体温。右肋下的闷痛更是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变成酷刑。

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让她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体在冰与火的煎熬中剧烈摇摆——外界的冰冷雨水,伤口灼烧的火辣,以及体内因失血和剧烈消耗而开始升腾的高热。视野开始模糊,眼前晃动的黑暗树影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旋涡,仿佛有无数狰狞的影子在黑暗中窥视、狞笑。颂猜死前那张因恐惧而扭曲放大的肥脸,阿坤瘫倒时那空洞的眼神,守卫们愤怒的枪火和叫骂……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在高热和剧痛的催化下,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

“……废物!感受痛苦!记住它!” 夜莺冰冷如金属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耳畔炸响!紧接着是隼手中木棍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打在早已麻木的手臂上!古寺阴冷的石板地触感真实得刺骨!

张怡猛地一个踉跄,撞在一棵湿滑的树干上,冰冷的树皮激得她一个激灵。幻觉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更加沉重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她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带来短暂的刺痛和清醒。她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些纠缠不休的幻象,但身体内部冰火交加的折磨和肋下尖锐的疼痛,却如同最残酷的牢笼,将她死死囚禁。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力,在雨林的泥泞和黑暗中跋涉回邦纳帕的。当简陋校舍那模糊的轮廓终于穿透雨幕,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她的意识已经如同风中残烛。

踉跄着穿过寂静的操场,泥泞在她身后拖出断断续续的痕迹,迅速被雨水冲刷模糊。她几乎是撞开了医务室那扇薄薄的木门,身体脱力般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冰冷的地面触感传来,反而让她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微弱呻吟。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她似乎听到自己干裂的嘴唇里,溢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别碰……孩子……”

诺伊老师被一种强烈的不安惊醒。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她无法再次入睡。她披上外衣,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出自己的小隔间,来到医务室相连的外间。

浓重的、混合着雨水、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晕染开的微弱天光,她看到门口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深色的、一动不动的人影!

“张怡?!”诺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失声惊呼。她立刻扑了过去,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探向张怡的脖颈。

张怡强撑着抬起头。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惊人,嘴唇紧抿,额发被雨水浸透,黏在光洁的额角。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教学时的温和,也不再是面对阿坤时的冰冷锐利,而是充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仿佛灵魂被抽空的、沉寂的荒芜。汗水(或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种难以承受的重负,“……解决了。” 只三个字,却重若千钧。没有细节,但诺伊瞬间明白了她所指为何。联想到傍晚阿坤那伙人的凶恶和颂猜的恶名,一股巨大的寒意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攫住了诺伊。

“天啊……”诺伊低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张怡冰冷颤抖的手臂,“快坐下!你…你怎么样?”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张怡身上扫视,寻找着血迹或伤痕。

张怡借力稳住身形,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带着沉重的疲惫。“没…没受伤。”她的声音低哑,“只是…很累。冷。” 她避开了诺伊探询的目光。身体的冰冷和内部的灼烧感让她微微发抖。

诺伊立刻察觉到她异常的体温——皮肤冰凉,但掌心接触到的身体核心却透着不正常的灼热。“你冷得在发抖!身上又这么烫!”诺伊的声音充满了担忧,不容分说地将张怡扶到病床边,“快把湿衣服换下来!会生大病的!”

张怡没有抗拒,任由诺伊帮她脱下湿透冰冷的衣物,换上干燥柔软的旧病号服。温暖的布料包裹住冰冷的肌肤,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慰藉。诺伊又拿来厚毛毯将她紧紧裹住,掖好被角。

“躺下,张怡,躺下休息。”诺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命令。

张怡顺从地躺下,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沉重的疲惫如同山峦般压来。然而,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却是颂猜肥胖身躯失控撞向扶手的扭曲姿态,是阿坤瘫倒时那瞬间的空洞眼神,是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的笑脸与阿汶含泪的眼睛交织的画面……冰与火的冲突在她体内更加剧烈地翻腾,右肋下的闷痛似乎也清晰了几分。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牙齿微微打颤。

诺伊立刻察觉到她的不适。她用手背试了试张怡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体温显然在急剧升高!这是身体在巨大应激和消耗后的强烈反应,虽无外伤,却比外伤更凶险地冲击着她的免疫系统。

“高烧!”诺伊的心沉了下去。她立刻行动起来。打来温水,一遍遍为张怡擦拭额头、脖颈、手臂,进行物理降温。又快步走到墙角的药柜前,翻找着学校仅存的草药储备。没有神奇的军用药品,只有她熟悉的、来自这片雨林的馈赠。

她拿出晒干的姜根、气味浓烈的艾草、还有一小包上次去后山采回的、叶片带着锯齿的臭灵丹(当地傣族用于退热的草药)。她动作麻利地将草药放入陶罐,加入清水,在煤油炉上熬煮。很快,一股带着强烈苦涩和辛辣气味的药香弥漫在狭小的医务室里。

“来,张怡,喝点药。”诺伊小心地扶起她,将滚烫的、黑乎乎的药汁吹凉一些,凑到她唇边。

浓烈的苦涩辛辣气味让张怡蹙紧了眉头,但她还是顺从地小口啜饮着。滚烫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似乎稍稍压下了那蚀骨的寒意,却又让体内那股无名之火燃烧得更旺。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她在毛毯下微微发抖。

“冷……好冷……”她无意识地呓语,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又回到了曼谷囚室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地狱,颂恩那带着“专业”审视的冰冷目光如影随形。“不……滚开……”她挥舞着手臂,试图驱散幻觉。

“张怡!看着我!是我!诺伊!”诺伊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用温暖而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呼唤,试图将她从梦魇的深渊拉回,“这里很安全!没事了!都结束了!孩子们都好好的!”

在诺伊持续的呼唤和温暖的掌心包裹下,张怡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但体温依旧高得吓人,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灼热。诺伊忧心如焚,物理降温和草药的效果在如此凶猛的应激性高烧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诺伊守在床边,一遍遍更换冷毛巾,一遍遍用温水擦拭张怡滚烫的皮肤,喂她喝下苦涩的草药汁。煤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将诺伊焦虑而疲惫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如同低沉的叹息。

诺伊连忙又用棉签沾湿她的嘴唇。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诺伊的心猛地一跳,警惕地看向门口:“谁?”

“诺伊老师,是我,阿汶。”门外传来小女孩带着哭腔的、细弱的声音,“我……我听到声音了……怡姐姐是不是回来了?她还好吗?”

诺伊松了口气,连忙走过去打开门。阿汶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毛巾小心翼翼包裹着的搪瓷碗,碗里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她的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害怕,大大的眼睛里噙着泪水。

“诺伊老师,”阿汶把碗递过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睡不着,听到这边有声音……我熬了点姜汤……以前我发烧,阿妈就给我熬这个……”她的目光越过诺伊,担忧地看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张怡,“怡姐姐……她是不是又生病了?很严重吗?”

看着阿汶纯真担忧的眼神,看着她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带着孩童笨拙心意的姜汤,诺伊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接过温热的碗,摸了摸阿汶的头,声音有些哽咽:“阿汶乖,怡姐姐会没事的。老师会照顾她。你快回去睡觉,别着凉了。”

阿汶用力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诺伊关上门,端着那碗温热的姜汤回到床边。姜汤的气味辛辣而温暖,混合着红糖的甜香。她用小勺子舀起一点,小心地喂到张怡唇边。

或许是姜汤的辛辣刺激,或许是那一点温热的甜意,昏迷中的张怡微微张开了嘴,本能地吞咽着。几口温热的姜汤下肚,似乎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让她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丝丝,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这微不足道的好转,却给了诺伊巨大的希望。她守着张怡,一遍遍更换冷毛巾,一遍遍用温水擦拭她的身体,喂她喝下温热的糖盐水,轻声在她耳边说着安慰的话。煤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如同低沉的叹息。

后半夜,张怡的呼吸似乎不再那么灼烫,急促的频率也稍稍放缓。诺伊稍稍松了口气,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就在她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张怡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佟阿玛……舞魂……不断……”

这细碎的音节如同微弱的火星,瞬间点亮了诺伊昏沉的思绪!长白山!萨满舞!那个在张怡高烧谵妄时曾带来一丝安抚的遥远记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诺伊脑海。她猛地站起身,强打精神,重新拨亮了煤油灯。她走到张怡床边,看着她在高热中痛苦蹙起的眉头,深吸一口气。

没有神奇的药物,只有这片土地最原始的力量。

诺伊伸出手,不再是用毛巾擦拭,而是用指尖,带着一种奇特的、模仿某种古老韵律的节奏,极其轻柔地按压在张怡的额角、太阳穴、以及颈后风池穴的位置。她的动作很生涩,但无比专注,试图用指腹的温度和那微弱的节奏,传递一种源自大地的安抚。

同时,她低声哼唱起来。不是傣族的歌谣,而是模仿着记忆中张怡描述过的、那种悠远而沉重的调子,如同长白山的叹息,如同大地的脉搏。声音很轻,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的韵律。

“舞魂……不断……”诺伊一遍遍地、低低地重复着张怡呓语中的词句,指下的动作努力契合着那哼唱的节奏。

这举动或许笨拙,或许徒劳。但诺伊能感觉到,在她指尖的触碰和低沉的哼唱中,张怡紧绷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丝丝。紧锁的眉头也仿佛有瞬间的舒展。那冰火交煎的痛苦,似乎在某种无形的、源自精神层面的微弱共鸣中,获得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喘息。

诺伊看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她不再犹豫,更加专注地持续着这笨拙却倾注了全部心力的“仪式”。指腹下的温度,不成调的哼唱,以及那句“舞魂不断”的低语,在这简陋的医务室里,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交织成一道微弱却坚韧的桥梁,连接着雨林的深夜与长白山的冰雪,也连接着诺伊的守护与张怡深陷痛苦漩涡的灵魂。

窗外天色已经透出蒙蒙的灰白。雨彻底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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