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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异乡的药香

小说:

舞蜕·霓裳狱

作者:

小号萝卜

分类:

现代言情

诺伊老师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看着张怡依旧苍白的脸,温和地问道:“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身上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张怡的目光从弹珠上收回,落在诺伊老师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和茫然。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颈部的肌肉,一阵眩晕感袭来。“还……还好。”声音依旧干涩。高烧带来的沉重感和浑身的酸痛依旧清晰,但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那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虚弱,像一具只剩空壳的躯骸。

“那就好。”诺伊老师松了口气,脸上带着安慰的笑意,“你烧得太厉害了,40度多,真是吓人。孩子们把你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滚烫,像个小火炉,还不停地发抖说冷。”

“孩子们……”张怡低声重复,脑海中那些模糊的颠簸感、孩子们吃力的喘息声和短促的指令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是啊,就是阿汶、阿伦他们几个。”诺伊老师朝门口方向示意了一下,“他们是邦纳帕小学的学生。这里是学校的医务室,也是我的临时住处。我叫诺伊,是这里的老师,也懂一点草药和护理。”她指了指自己,“你呢?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那么深的雨林里?还病得这么重?”

“雨林?”张怡微微一怔,她最后的记忆定格在无边无际的绿色旋涡和那辆绝尘而去的蓝色货车,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邦纳帕(Baan Na Pha),在大其力镇(Tachileik)的北边。”诺伊老师平静地回答。

大其力?缅甸?!

张怡的心脏猛地一沉,瞳孔瞬间收缩!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射入她的脑海。缅甸!金三角的边缘!她竟然一路被那辆该死的小货车带到了这里?这几天浑浑噩噩,到底走了多远?颂恩的追兵……还有夜莺……他们会在哪里?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比刚才的高烧更让她战栗。她下意识地想坐起身,动作却牵动了肋下和腹部的伤处,一阵尖锐的闷痛让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又跌回枕头上,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快躺好!”诺伊老师吓了一跳,赶紧按住她的肩膀,“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大其力怎么了?你知道这里?”诺伊老师敏锐地捕捉到了张怡眼中一闪而过的巨大震惊和戒备,这反应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地名陌生。

张怡急促地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疲惫的虚弱和一丝刻意维持的茫然。“不……不知道。只是……没想到会走这么远。”她避开了诺伊老师探究的目光,声音尽量显得平静,“我……我在山里徒步,迷路了,后来……就记不清了。大概是……淋了雨,又累又饿……”

诺伊老师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带着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个年轻女人身上有着太多谜团。她浑身狼狈,高烧昏迷,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手腕上一些陈旧的、似乎已经愈合很久的浅淡疤痕),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惊惶和某种深沉的戒备,绝非普通的徒步迷路者所有。而且,她刚才听到“大其力”时的反应,绝不是茫然。

“那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诺伊老师换了个问题,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张怡犹豫了一下,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化名,但最终,看着诺伊老师那双清澈而关切的眼睛,一个名字鬼使神差地滑了出来,“……张怡。”声音很轻。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多久了?“影刃”的代号如同第二层皮肤紧紧包裹着她,而“张怡”……仿佛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遥远的过去。

“张怡?很好听的名字。”诺伊老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似乎并未察觉这个名字背后的波澜,“我叫诺伊,是傣族。这里是缅甸掸邦,靠近泰国边境。大其力镇就在南边不远,隔着湄公河就是泰国的美塞镇(Mae Sai)。”

湄公河……边境……张怡的心又是一紧。这地方龙蛇混杂,远比单纯的泰国腹地更危险。她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离开这里。

“诺伊老师……”张怡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我……我得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诺伊老师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根据你的症状——反复高烧,剧烈寒战,呕吐,还有这雨林环境……我怀疑是疟疾。我们这里靠近雨林,雨季的时候蚊虫多,疟疾很常见。不过你别担心,”她立刻补充道,语气带着安抚,“学校有储备药,青蒿素类的特效药。只是你之前一直昏迷,没法喂药,我只能先给你物理降温。现在你醒了,等下就可以服药了。按时吃药,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

疟疾……张怡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在暗影世界的训练里,热带疾病的应对是必修课。这解释了她之前那冰火两重天、如同坠入地狱的折磨。原来不是颂恩的“低温疗法”卷土重来,而是这该死的蚊子。一种荒谬的、夹杂着微弱庆幸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庆幸的是,这痛苦并非来自那个恶魔;荒谬的是,自己这具被夜莺和隼锤炼过的身体,竟会栽在一只小小的蚊子上。

“谢谢你,诺伊老师。”张怡低声说,这句感谢是真诚的。无论如何,是这个女人和那些孩子们把她从雨林的腐叶堆里拖了回来。

“不用谢,是孩子们发现的你。”诺伊老师摆摆手,站起身,“你躺着别动,我去拿药和体温计,再给你量个体温。烧退下来一点,但还没完全退。”

诺伊老师走到靠墙的一个旧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药品、纱布、消毒水和几个颜色不同的塑料药箱。张怡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医务室很小,大约十平米,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她躺着的简易病床,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一个放药品器械的柜子。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另一种淡淡的、带着苦涩青草味的药香。桌面上放着一个绿色的塑料急救箱,旁边还有一个搪瓷盆,里面浸着一条毛巾。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带着雨林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吹进来,混合着操场上孩子们残留的笑语。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袭来!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张怡的四肢百骸!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刚刚褪去的灼热感仿佛只是幻觉,骨髓深处透出的寒冷让她瞬间如坠冰窟。被子仿佛失去了所有保暖作用,寒意穿透薄薄的被单,直刺肌肤。这感觉……如此熟悉!让她瞬间又回到了颂恩囚室那冰冷的大理石地板!

“冷……好冷……”她蜷缩起身体,牙关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诺伊老师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快步走回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脖颈。“又发冷了!疟疾的典型症状,寒战期到了。”她迅速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稍厚的毛毯,动作麻利地盖在张怡原有的被子上,又仔细地将被角掖好。“别怕,这是打摆子,吃了药会控制住的。忍一忍,寒战过去就是发热了。”她的声音沉稳而充满经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张怡紧紧裹着被子,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寒意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入她的骨头缝里。视野开始模糊,诺伊老师关切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变形。恍惚间,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浓烈的、混合着雪茄和刺鼻消毒水的冰冷气息。颂恩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戴着白手套,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带着刻薄笑意的“专业”表情,正拿着记录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Day 17. 低温疗法效果显著……”他那带着磁性的、彬彬有礼的毒蛇低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体温下降曲线非常完美,看,多像一只剥了壳的虾,在冰水里无助地蜷缩……”他的手指似乎要隔着空气抚上她因寒冷而绷紧的皮肤。

“不……滚开!”张怡猛地一颤,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嘶吼,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眼中充满了惊恐和刻骨的恨意。

“张怡?张怡!”诺伊老师焦急的声音穿透了幻觉的迷雾,一双温暖的手按住了她胡乱挥舞的手臂,“是我!诺伊!别怕!这里很安全!没人伤害你!看着我!”

张怡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诺伊老师写满担忧的脸上。温暖的触感从手臂传来,带着真实的体温。不是冰冷的手套。没有雪茄和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药草香和诺伊老师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幻觉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的汗水和更加剧烈的颤抖。

“对……对不起……”张怡喘息着,虚弱地道歉,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一丝狼狈。

“没事的,没事的,”诺伊老师连连安慰,眼中满是心疼和理解,“高烧会引起谵妄,做噩梦很正常。你太虚弱了。来,先把这个喝下去,会暖和一点。”她端过刚才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只搪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颜色深褐的汤药,散发着浓郁的、带着苦涩和某种根茎植物清香的复杂气味。

“这是……?”张怡看着那碗药,本能地有些抗拒。在暗影世界,入口的东西必须万分谨慎。

“是驱寒定惊的草药,”诺伊老师解释道,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药汤,“用姜根、艾叶和本地几种山里采的草根熬的,我们这里对付打摆子的土办法,配合西药效果更好。有点苦,但喝下去身体会舒服很多。”她的眼神坦然而真诚,带着一种土地赋予的朴素智慧。

看着诺伊老师清澈的眼睛,感受着身上厚重的毛毯带来的、逐渐累积的微弱暖意,再想起枕边那颗温热的玻璃弹珠……张怡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缝隙。她点了点头,微微张开干裂的嘴唇。

温热的药汁带着浓烈的苦涩滑入喉咙,刺激得她眉头紧皱,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奇异的、带着辛辣的暖流,缓缓地从胃部扩散开来,流向冰冷僵硬的四肢。这暖意如此真实,如此……安全。它驱散了颂恩“低温疗法”留下的、刻在灵魂深处的、对寒冷的恐惧印记。身体剧烈的颤抖终于慢慢平复下来,虽然寒意依旧盘踞,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噬骨。

诺伊老师看着她喝下药,松了口气,又拿出体温计甩了甩,轻轻放进张怡的腋下。“含着,别动。”她柔声说,然后拿起旁边搪瓷盆里浸着的冷毛巾,拧得半干,动作轻柔地敷在张怡依旧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湿润的触感带来瞬间的舒适,张怡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喟叹。她闭上眼,感受着额头的清凉和胃里药汁带来的暖意交织。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整齐而稚嫩的朗读声,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缅语),在暮色中清晰地传来。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一种古老的歌谣。

“是孩子们在晚读。”诺伊老师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微笑着说,“他们在读傣文诗歌,《澜沧江边的月光》。”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带着一种温柔的向往,“月光洒在江面上,像碎银一样……小船轻轻摇啊摇,阿妈唱着古老的歌谣……”

诺伊老师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轻轻翻译了几句,声音轻柔舒缓。张怡静静地听着,恍惚间,那整齐的朗读声似乎与某种遥远记忆里的声音重叠了。不是颂恩的毒蛇低语,也不是夜莺冰冷的金属摩擦音……是长白山的风雪声?还是……佟阿玛那沉重悠远的、缀满铜铃的舞步?萨满舞的鼓点仿佛在朗读的节奏里若隐若现,带着安抚灵魂的力量。

寒战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但紧随其后的,是更猛烈的灼热!仿佛体内的火山再次爆发,滚烫的岩浆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刚刚被药汁驱散的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能将人焚化的高温。汗水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瞬间浸透了张怡单薄的病号服(诺伊老师帮她换上的)和身下的床单。额头上刚刚带来清凉的湿毛巾,此刻仿佛成了无用的摆设,转瞬就被汗水浸得温热。

“热……好热……”张怡无意识地拉扯着领口,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部像被火燎过。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旋转,视野里充斥着晃动的绿色旋涡和刺眼的亮斑。耳边孩子们的朗读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剩下嗡嗡的背景音。

“发热期来了。”诺伊老师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的凝重。她迅速拿走张怡腋下的体温计,瞥了一眼刻度,眉头皱得更紧:“39度8!比刚才又高了!”她立刻撤掉张怡额头上的温毛巾,重新用冷水浸透、拧干,再次敷上。接着,她拿出几片白色的药片和一杯温水。

“张怡,醒醒,把退烧药吃了。”诺伊老师托起张怡汗湿的后颈,试图将药片喂进她嘴里。

但张怡此刻的意识已经再次被高热推到了昏沉的边缘。她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嘴唇接触到温水的湿润,她本能地张开嘴,贪婪地吞咽着,却将送到嘴边的药片囫囵地冲了下去,甚至没尝到味道。冰凉的毛巾贴在额头上,带来一丝极其短暂的、如同幻觉般的清凉,但很快又被体内汹涌的热浪吞噬。

身体的感官在高温下变得混乱而敏感。粗糙的棉布床单摩擦着她汗湿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痒和不适。窗外吹来的风,带着雨林的湿气,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却像是吹在烧红的烙铁上,激不起半分凉意。那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此刻也变得异常浓烈,混合着她自己汗水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带着病态甜腻的浑浊气息,不断钻进她的鼻腔。

这浑浊的气息……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另一扇更加黑暗的门!

场景骤然扭曲!简陋的医务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曼谷那栋奢华别墅三楼的囚室!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雪茄烟味,浓烈得令人窒息!冰冷的大理石地板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刺骨的寒意瞬间取代了高热!头顶上方,隐藏的针孔摄像头闪烁着微弱的、如同魔鬼眼睛的红光!沉重的、带着奇特韵律的皮鞋踩踏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

颂恩!他来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不……别过来……别过来……”

“张怡!看着我!是我!诺伊!”一双温暖而坚定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而汗湿的手。那真实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触感,如同锚点,将她从冰冷绝望的幻境边缘猛地拉回!

张怡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前是诺伊老师焦急而担忧的脸,近在咫尺。医务室昏黄的灯光,身下粗糙的床单,窗外隐约的朗读声……真实的触感一点点回归。不是囚室。没有颂恩。没有摄像头。只有诺伊老师温暖的双手和额头上那不断更换的、带来微弱清凉的湿毛巾。

“别怕,是噩梦,只是噩梦。”诺伊老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你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你。看着我,深呼吸……”

张怡死死盯着诺伊老师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自己惊恐狼狈的倒影。她强迫自己跟着诺伊老师的引导,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地、颤抖着呼出。冰凉的空气涌入灼痛的肺部,带来一丝清醒。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黏腻冰冷。

“我……我……”她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那些血淋淋的、不堪的过往,像烙印一样刻在灵魂深处,岂是“噩梦”二字可以概括?

诺伊老师没有追问,只是用湿毛巾更轻柔地擦拭着她额角和颈部的汗水,动作充满了耐心和一种近乎母性的包容。“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现在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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