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带着雨林特有的湿冷和草木腐败的微酸气息,笼罩着美塞镇海关外那条简陋、泥泞的小路。张怡靠在一辆破旧三轮“突突”车的车斗旁,指尖夹着的廉价香烟已燃至尽头,灼热的灰烬烫了她一下,才让她从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状态中惊醒。她随手掐灭烟蒂,冰冷的视线穿透薄雾,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海关铁门。
时间像凝固的铅块,每一秒都沉重地压在心头。阿伦带来的消息——诺伊被扣留并非调查,而是将被卖往矿山——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穿着她强行维持的冷静。愤怒的岩浆在冰冷的理智外壳下奔涌,每一次想起那个官员油腻的嘴脸和花蛇狎昵的目光,都让她胃部一阵翻搅。但不行,现在不行。孩子们刚用药,学校如同一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孤岛,任何失控都可能让刚刚稳住的一线生机彻底倾覆。
“哐当——”
一声沉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那扇沉重的铁门终于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那片代表禁锢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是诺伊。
张怡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瞬间收紧。
晨光熹微,勉强照亮了诺伊此刻的模样。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被撕破了好几处,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泥污和……几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污渍。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凌乱不堪,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红肿的脸颊上。左脸颊高高肿起,一片骇人的青紫色,嘴角撕裂,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淤痕,青一块紫一块,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她几乎站不稳,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身体佝偻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踩在刀尖上。那双总是盛满温和与坚韧的眼睛,此刻空洞失焦,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深不见底的屈辱,如同被暴风雨蹂躏过的枯井。
“诺伊!”张怡的声音冲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和一丝不易控制的颤音。她像离弦的箭,几步就冲到了诺伊面前,完全无视了自己宿醉后的眩晕和肋下的钝痛。
诺伊似乎被这突然的声音和身影惊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瑟缩,眼神里充满了惊弓之鸟般的恐惧。直到看清是张怡,那紧绷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的神经才猛地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虚弱和无法抑制的酸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如同小动物哀鸣般的抽泣。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
张怡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住。入手处是冰冷而颤抖的身体,隔着单薄的破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遍布的伤痕带来的触感。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汗味和牢房特有的污浊气息混杂着扑面而来。张怡的手臂瞬间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诺伊揉碎在自己怀里,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才能压下胸腔里那几乎要炸裂开的、焚毁一切的怒火!她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足以冰封地狱的杀意——那个杂碎!那个官员!还有那些畜生!他们怎么敢?!
“没事了,”张怡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低沉得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回家。”
她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半抱着诺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弄上了那辆等候的“突突”车。动作尽可能地放轻,避开那些明显的伤痕,但诺伊每一次细微的抽气和身体的僵硬,都像针一样扎在张怡心上。她将诺伊安顿在车斗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清晨的寒风和路人可能的窥探目光,对司机简短地命令:“邦纳帕,快!”
破旧的三轮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颠簸着驶离了这片带给她无尽屈辱和诺伊深重苦难的地方。尘土在车轮后扬起,模糊了海关那冰冷的铁门。
回程的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诺伊蜷缩在车斗角落,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如同受伤幼兽的低鸣,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被引擎的噪音撕扯得破碎不堪。张怡紧挨着她坐着,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身侧,防止剧烈的颠簸让她撞到车栏。她没有试图安慰,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身边这具身体传递过来的每一分痛苦和颤抖。她的目光投向车外飞速倒退的、被晨雾笼罩的雨林,幽深的眼底是风暴肆虐后的死寂,以及在那死寂之下,正被冰层死死封存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为了孩子,为了诺伊,现在必须忍。但这份债,她记下了。
回到邦纳帕小学时,操场上依旧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小心翼翼的紧张气氛。几个家长看到张怡扶着诺伊下车,目光触及诺伊那身狼狈和伤痕,都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布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的愤怒。波岩冲过来,看到诺伊的模样,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拳头捏得死紧。
“诺伊老师!这……这是哪个天杀的畜生干的!” 阿木的父亲愤怒地低吼。
张怡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瞬间冻结了所有即将出口的愤怒质问和关切。“收拾一间安静的屋子,干净的床铺,温水,毛巾。” 她的指令简洁有力,不容置疑,“其他人都回各自岗位。药按时用,看好孩子。”
她的气场如同实质的冰墙,将所有的情绪和混乱都隔绝在外。波岩等人立刻噤声,强压下怒火,按照吩咐迅速行动起来。
张怡将诺伊半扶半抱地带进一间刚收拾出来的、相对安静的宿舍小屋。房间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铺上了相对干净的旧床单。她小心翼翼地将诺伊安置在床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诺伊的身体接触到相对柔软的床铺,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丝,但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创伤让她依旧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张怡打来一盆温水,拧干毛巾。她坐在床边,动作极其小心地避开诺伊脸上的伤口,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污垢、泪痕和干涸的血迹。冰凉的指尖偶尔触碰到诺伊红肿滚烫的皮肤,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
“能说话吗?”张怡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沙哑和……几乎是温柔的气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诺伊的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睫毛剧烈地抖动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肿胀的脸颊滑落。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压抑的呜咽和身体的抖动却更加剧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他们……不是调查……是……是陷阱……”她的牙齿都在打颤,“那个……官员……他根本……就没想给药……他只是……只是……”
诺伊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仿佛回忆起那些画面让她再次窒息。张怡没有催促,只是用毛巾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他把我……交给……交给看守……”诺伊的声音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一个……很大的房间……很黑……有好几个人……他们……他们……”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打我……骂我……说……说要把我……卖到山里去……给矿上的人……说……说我值钱……”
每一个破碎的词,都像一把钝刀在张怡心上反复切割。她擦拭的动作停顿了,拿着毛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怒火在她冰冷的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那层理智的冰壳!她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毛巾移到诺伊布满淤痕的手臂上,动作依旧轻柔。
“……后来……灯……突然黑了……好像是……停电了……”诺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希望,“……很乱……有人在喊……有人……在打架……我……我躲到了角落……然后……有个女人……拉住了我……”她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点,带着一丝感激和后怕,“……她……她好像认识路……在黑暗里……带着我……躲开了那些人……从一个……很小的……像狗洞一样的地方……爬了出来……她……她说她叫玛拉……”
“玛拉?”张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凝。
“……嗯……”诺伊虚弱地点点头,“……她……她也被关在那里……很久了……她说……她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拐卖过来的……”诺伊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恐惧,“……她说……她家乡在……缅北的克耶邦山区……那里……有战火……有军阀……很乱……她本来……是在一个孤儿院帮忙……后来……孤儿院也被军阀盯上了……孩子们……很可怜……缺医少药……她……她冒险出来……想给孩子们弄点药……结果……就被抓到了这里……”
“克耶邦……”张怡的眼神更加幽深。那地方离这里几百公里,深入内陆山区,是出了名的混乱地带,军阀割据,政府力量薄弱。这女人能从那里逃出来,又被抓到边境,经历堪称悲惨。
“……她……病得很重……在爬出来的时候……咳得很厉害……好像……好像吐血了……”诺伊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她知道自己……可能不行了……她求我……求我……”诺伊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眼中充满了急切的恳求,“……她说她藏了一点……好不容易弄到的药……就在牢房角落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她求我……如果能出去……一定要把那些药……送到美塞镇‘野狗巷’的‘希望之光’孤儿院……给那里的孩子们……她说……那里的孩子……也有很多是从克耶邦逃出来的难民孤儿……也……也病着……很需要药……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诺伊的声音越来越低,体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精神上的巨大消耗和身体的伤痛让她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但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呓语着:“……药……‘野狗巷’……砖头后面……孩子们……很可怜……”
声音彻底低了下去,诺伊头一歪,陷入了沉沉的昏睡。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紧锁,身体时不时地惊悸一下,仿佛还在经历着可怕的梦魇。
张怡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诺伊那张在睡梦中依旧写满痛苦的脸。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黏在诺伊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开。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显示着身体的高热和炎症。克耶邦的孤儿院……美塞镇‘野狗巷’的难民孤儿……玛拉用命藏下的药……一个跨越数百公里、却最终落在美塞镇边缘的沉重托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操场上,波岩等人正小心地给孩子们注射第二轮青蒿琥酯。阿汶的情况似乎稳定了一些,呼吸不再那么吓人。妮妮和阿木也安静地躺着。暂时,学校这一边,命悬一线的危机似乎被暂时遏制住了。
但诺伊的伤,诺伊的痛,以及玛拉那跨越生死、落在这座边境小镇的临终托付……像新的巨石,压在了张怡肩上。
下午,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卷着尘土停在了学校门口。一个戴着斗笠、皮肤黝黑的汉子跳下车,将一个印着红十字标记的纸箱搬了下来。“诺伊老师定的药!国际援助那边加急送来的!”他大声喊道。
波岩连忙上去签收。箱子打开,里面除了补充的青蒿琥酯,还有一些基础的抗生素、退烧药和外伤消毒用品。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药品的到来似乎给压抑的学校注入了一丝活力。波岩和阿木父亲忙着清点、分装。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
诺伊挣扎着,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左脸的肿胀和淤青显得更加骇人,嘴角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痛,让她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衬衫,但依旧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痛楚。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操场上的孩子们,看到阿汶平稳的呼吸,看到妮妮和阿木安静地躺着,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丝。
“诺伊老师!你怎么起来了!”波岩看到诺伊,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盒,担忧地跑过来,“快回去躺着!”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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