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尚未传遍洛阳,夏侯徽竟是在东乡公主口中获知了自己被赐婚的消息。
当时她正在公主的殿内说着闲话,徐徐捧起漆盘中的一枚青柰,听到“赐婚”二字,手中一滑,那圆滚滚的果子骨噜噜从手中掉落到金线缝就的缃叶绫裙,再度跌落在地,直往那锦绣的金屏风处奔去。撞出叮铃一声,屏风一歪。
夏侯徽忙起身,欲上前捡那青柰,却见屏风后缓缓闪出一人,玉佩撞击声悠悠长长,一身玄黑衣袍清肃平整,弯腰素手将那青柰拾起。
是东乡公主的同母胞兄,平原王曹叡。他抬头,漆漆的眼,看向无端冲撞的柰果“主人”。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二人眼神对撞。夏侯徽来不及分辨他眼中似有还无的情绪,只慌忙伸出双手,腕心向上,示意平原王将那青柰扔过来。平原王看不出喜怒地笑了笑,墨玉似的眼珠一转,轻轻抬手,云淡风轻,可那柰果分明笔直地朝夏侯徽的眉心扑来。
“哎哟!”夏侯徽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揉着被砸得发酸的眉心,面前的人影却早已消失不见,掷来的青柰落地后也不见去向。她气得在原地剁起了脚:“平原王!怎能砸人!”
屏风后传来几声遥遥的哂笑,无喜无怒,夏侯徽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生气,但又不可能越过那屏风追过去。她急忙抄起手边青柰,想要再度往屏风砸去,被东乡公主笑着拦了下来。
“公主,你怎能拦我?殿下贵为亲王,这成何体统?有何礼法?孰可相容!”
“皇兄素来喜怒不定,礼法不拘,世俗无阻,如此这般,解释不清。本公主替他赔罪好不好?来,徽儿,吃蜜渍!”
“平原王,他一直待在那屏风后吗?”
“怎么突然这样问?自然是的,不然你以为从我这借去的字帖,都是谁的?”
东乡公主笑着继续吃着手里的蜜渍,倒是夏侯徽再度向着那金屏风回望,那上面绣的繁复花鸟,仿佛突然间变作一只巨大沉默的兽眼,死死地盯着。她开始努力回想在这屏风前自己曾说过什么、听过什么。
“所以,我与公主殿下说自己着男装混入太学、听博士讲五经课试时,平原王也在?”
“在。”
“那上元节游湖畔,吴家女夺我灯笼,我又阴错阳差将她推进湖中的丑事……”
“他在。不用一条条问,他都在。”
“东乡公主,你家皇兄到底什么意思?”
“他听不到别人聊天声容易心浮气躁,总是要伴着个什么声才看得下书。天生的怪癖,不必理他。咱们讲正经之事,徽儿,你可知悉那位司马家长公子?父皇指婚可有凭依?”
“公主若这样问,徽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之前清河皇姑的事,我就觉得父皇的指婚靠不住,没听说过指婚评价别人眼睛大小好坏的。这可能是我们曹家的遗传。我是当真怕耽误了你。”
见公主话题转向严肃,夏侯徽安稳坐下来,开始认真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其实,我之前见过司马将军家的长公子,伊阙暴雨中,他救过我一次。我猜主上赐婚是因为,那日在宣阳门,他折了榴花赠我作簪,陛下,正巧看到了。”
“这举动也太过亲昵了,你无意中把自己卖了啊徽儿!”
“有吗?”
“有啊!你不能因为他救过你就这样!听我说!对你好固然重要,但是过于殷勤地对你好,其中必有问题!这位司马家的长公子,行事必有图谋!”
“我又不是东乡公主,能对我有什么图谋?”
“你可听说过,洛中双璧,曹魏双姝?人称,曹洪女凝脂暖玉,夏侯女芙蓉照水。”
“那是什么?曹洪女……子廉将军的女儿似乎只有一位,应是那位仙瑶姐姐了。”
“你既然知道曹仙瑶,还听不懂吗?徽儿,这是能传到我耳中的流言,而举国上下,你是冠以曹魏之名的双姝之一。你说,他图谋什么?”
夏侯徽低头思忖,忽而从袖中取出帛片,拿了案上笔墨,就誊记起来,念叨着:“待我记下来。曹洪女凝脂暖玉,夏侯女芙蓉照水……”
东乡一惊,问道:“你这是信还是不信?怎么还专门记下来了?帛片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流言如流水,不过凭地势起伏,自如流转,真假与事实并无关联。以理性而论,我并不频繁出入洛阳喧闹之处,上元节那次闹剧更是惹起是非,夏侯女凭什么指我?虎豹八骑,除了父亲,还有各位族伯,上下几百口人,有多少如花似玉?甚至族伯家姑母嫁与蜀国张飞将军,其女贵为皇后的都有,以何凭断证明,这独独一位的芙蓉照水,是我?”
东乡公主见她边严肃记录边在帛片上用笔比划,仿佛看到父辈探讨兵法的认真劲,不免笑着摇摇头,伸手掐住她洁白的脸颊:“凭本公主这双火眼金睛!曹魏上下这么多人,我谁没见过,你猜我看不看得出,谁是芙蓉照水?”
夏侯徽也笑着与她闹作一团:“哎哟,疼!殿下的眼睛哪里作数?公主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好呀夏侯徽!你被父皇赐婚了,就敢拿这种混话戏弄我啦!”东乡公主这样闹着,突然察觉到夏侯徽没有戴那支雪落梅簪,“徽儿,你的簪子呢?你不是最宝贝那支夏侯将军给你铸的簪子吗?怎么不戴?”
“别提了,就上次在伊水……不见了。问了各处都不见。”
东乡看到夏侯徽脸上明显的失落之色,努力逗笑她说:“怕不是被哪家公子偷了私藏起来了不曾?徽儿,司马家的人可能性很大的!”
夏侯徽作势推了推她:“公主,凡事需有依凭,不可随意嘲弄!”
“没嘲弄你,我讲的实话。你方才不是讲,父皇因见他折榴作簪,他又是在伊阙救的你,簪子也是那时不见——连起来了!正是此理呀徽儿!”
“堂堂大魏公主怎么还造起臣子的谣来,只有这件事,我要向公主说,绝无可能!”
“怎么讲?”
“公主不知那日的事情。那日救我时,他撕了自己的群青衣袍下摆为我包扎伤口,那般狼狈,若拾了簪子,怎会不及时还我?若是心思鬼蜮,这些事便不会一并发生了。”夏侯徽忽而敛了神色,露出些许认真:“公主,夏侯家也好,司马家也好,皆为大魏的臣子,功勋都是一点一滴的血汗,从烽烟战火中换来的。若人人皆存算计,那君臣之义,同僚之信,数十年并肩同进之谊,岂不全化作空谈?我……我不愿如此想。”
东乡公主看着她的眼睛,与其说那是坚定,不如说那是郁色。夏侯徽与自己的身份终究是不一样的,这是父皇赐下的婚姻,公主能笑着说有图谋、有算计,让她一个冠着夏侯名姓的忠臣良将之后,如何说得出口?
口中的蜜渍变苦。东乡公主也只能继续用旁话与夏侯徽顽笑着,直到因为赐婚事务太多,德阳乡主唤她回府。东乡的宫内顿时冷清了下来。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融了大半,懒懒洋洋,越过屏风往里走去,取几颗曹叡手边的蜜果饯吃了起来。
“……桌上还那么多,非往我手里的抢?”
东乡只闷闷地自说自话:“徽儿要出嫁了,我该送她些什么呢?”
曹叡双眼盯着刑法典律,一手抚着眉心,一手拿着啃了几口的青柰,面色倒是丝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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