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19日,云城)
严修的别墅安静地立在小路尽头。这一片是云城最早的高端住宅区,入住率不高,傍晚时分尤显冷清,连虫鸣都稀疏。黎梁之和宋岩堂跟保安亮过证件后,穿过石板路开到了门前。靳俊华在电话里给了他们房门密码。
别墅的五恒系统还在运行,温度和湿度都保持稳定。两人对视了一眼,如果百合还在,在这样的环境里放置了近一周,形态应该保存得相当完整。
十五号发现严修尸体时现场定性心梗处理,后来补了尸检,方向仍定在猝死。十六号热搜一爆,所有警力都扑向了x。q。案的取证,现场既无打斗痕迹又符合死者生前行为逻辑,没人想到要提取一束花当证物。百合就这么在恒温恒湿的卧室里搁了整整四天。
两人在一楼低声交换了几句判断,话音未落,楼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带着明显的、被人刻意压住的滞涩感。
两人同时僵住。
宋岩堂抬手,示意黎梁之留在原地。黎梁之犹豫了一瞬,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仅有的那点警务实战课的记忆,半年的课时,练的都是最基础的格挡和擒拿,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宋岩堂放轻脚步往楼梯走,每一步都踩在木质踏板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边缘。上到二楼,他侧身贴墙,左手慢慢推开第二间卧室的门——
一道冷光迎面刺出来。
宋岩堂侧身让过刀锋,右手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借着门框的力将人从门后拽了出来。那人一身黑,黑色面罩遮住大半张脸,被拽出来的同时顺势一记飞踢,靴尖直奔宋岩堂的膝盖。宋岩堂后退半步躲开,右掌从侧路斜劈下去,结结实实砍在对方颈侧,黑衣人踉跄着往墙上撞了一下。
一楼,黎梁之仰头看着这场交手,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扶手。他记忆里的宋岩堂还是那个在警体课上笑得一脸得意的少年,出拳总有半拍多余的动作,被教官点名批评还能嬉皮笑脸地顶嘴。可眼前的宋岩堂每一招都短促、精准、不留余地,拳风里带着一种被实战磨出来的狠劲。
十二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重量。
二楼,宋岩堂没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右手一拳逼上去,被对方双手架住的同时左手已经绕过黑衣人的后颈,攥住衣领猛地往门外拽。门在两人身后砰地合上。黑衣人借着他转身的空隙,双手撑住栏杆,翻身就往下跳。
“闪开!”宋岩堂吼了一声,自己也翻过栏杆追了下去。
黎梁之往后退的时候,余光捕捉到那人怀里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
“老宋——他有刀!”
黑衣人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匕首朝着黎梁之的方向就冲了过来。黎梁之连退几步,后腰撞上身后一个放花瓶的斗柜,花瓶晃了两晃,摔在地上碎成一片。黑衣人没理会满地碎瓷,正要继续欺身向前,宋岩堂已经从他身后猛扑上来,两个人一起砸在那堆碎瓷片里。黑衣人抓了一把碎瓷朝宋岩堂和黎梁之的方向扬过去,宋岩堂一把将黎梁之扯到身后,碎瓷片擦着黎梁之的手臂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上去拿花!”宋岩堂已经翻身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这个我来!”
黎梁之没有犹豫,转身就往二楼跑。推开卧室门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同样一身黑,同样的面罩。那人左手抱着一个黑色纸袋,右手反握匕首,朝他直刺过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黎梁之的脑子里甚至来不及形成任何判断,他听到了匕首劈开空气的呼啸声,紧接着是玻璃爆裂的巨响。但他没有时间去想玻璃的声音从哪来,刀刃的寒意已经贴上了他的脸颊。
他颤抖地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重物撞上人体的闷响,紧接着是匕首脱手飞出、砸在一楼地面上的脆响。
黎梁之睁开眼。
卧室的落地窗碎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那个说好在公司加班的人正站在他面前,半跪着稳住身形,玻璃碴子嵌在西装裤的布料里,右手撑在地板上,手背被碎玻璃划出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栾云涧。
黎梁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一句接一句的疑问从脑海中涌出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公司加班吗——但这些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一个更本能的反应压了过去。栾云涧骗了他。栾云涧出现在这里。栾云涧来抢百合。三个事实像三颗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那一瞬间他内心深处涌出巨大的恐慌。他狼狈地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是一道匕首划过的血痕,嘴唇在微微发抖,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而栾云涧那张一贯冷淡到近乎刻意的脸,此刻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瞳孔骤缩,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盛满了恐惧和后怕。
“栾......”
然而栾云涧没有给他任何叙旧的时间,他右脚掌发力,整个人从跪姿直接弹起来,冲了两步翻过二楼栏杆跳了下去。黎梁之来不及喊他,转身从楼梯冲下去。
“卧槽!栾云涧?你怎么在这!”
宋岩堂追着第一个黑衣人绕了别墅几圈,别墅的构造限制了奔跑路线,人最终追丢了。他折回来找黎梁之,还没上楼梯就被冲出来的第二个黑衣人撞了个趔趄。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余光却看到栾云涧从二楼跳下来的身影,手上慢了半拍,黑衣人从他指缝间挣脱出去。
“别啰嗦。”栾云涧落地后只说了这三个字,眼神已经锁定了大门的方向,“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去。黎梁之跑到门口时,第一个黑衣人已经发动了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撕破了别墅区的死寂。那人戴着头盔,轰着油门朝栾云涧和宋岩堂之间的空隙撞过去。两人各自朝一侧翻滚躲开,与此同时,第二个黑衣人从齐腰高的灌木丛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后座,飞身跨上去。摩托车载着两个人疾驰而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猩红的光弧。
宋岩堂骂了一声,钻进驾驶座一脚油门就追了出去。
黎梁之离栾云涧更近,朝着宋岩堂的车尾喊了一声:“我跟着陆鸣川!你先走!”
没人顾得上咀嚼这句话。
栾云涧只是顿了一秒,嘴角极轻微地抿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奔向停在别墅左侧的黑色悍马。悍马随即在狭窄的别墅区道路上甩了一个利落的掉头,车窗降下来。
“上车。”
黎梁之拉开车门窜进副驾,悍马几乎是同时弹射出去的,轮胎在地面擦出一声短促的嘶叫。
车刚出别墅区,黎梁之已经拨通了情指中心的座机:“我是禁毒支队黎梁之,请求交警和属地派出所布控一辆黑色摩托车!花岗区星宿别墅区南门右转上环具路,车上两人,车牌南AXXXXX,他们手里有关键证物!”
挂了情指中心的电话,他又拨给叶舒清,简单说完情况,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叶舒清只说了一句“我去情指大厅”。
黎梁之握着手机,心跳还没从刚才的惊惧中彻底平复。他下意识地以为追不上了,两个黑衣人骑着摩托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梭,而他们这边只有一辆民用车,还不能闯红灯,时间差拉得太大。
不到两分钟,听筒里却传来情指大厅嘈杂的电台声,“报告市局!南AXXXXX目前在环具路艺华路口待左转,花岗大队铁骑曾嘉园已发现目标,正一路跟盯。”
黎梁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想到锁定得这么快。
但他还没来得及确认,话筒里又传来新的指令声,情指中心的调度员正在调动沿途警力,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都有人在看着那辆摩托车。
一声极轻的笑从驾驶座传来。栾云涧的目光还盯着前方路面,嘴角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我现在相信黎警官只有十八岁了,还以为现在是2008年?”黎梁之噎了一下,没来得及反驳。电台里再度响起那名铁骑的声音:“报告市局,嫌疑人一人下车往桥上奔去,另一人继续沿艺华路往前开!”
“百合!”黎梁之几乎是对着话筒吼出来的,“证物在他手上!叶教!”叶舒清的声音从电台里穿透出来:“嫌疑人手上有证物,快拦下!”
还是晚了一步。铁骑已经追到桥边,但黑衣人的动作更快——一道抛物线,那只黑色纸袋连同里面的百合一起脱手,坠入桥下的流水中。曾嘉园猛扑到桥边,指尖擦过纸袋的边缘,没有抓住。那束白色的重瓣百合在水中翻卷了几下,被水流吞没了。
叶舒清看着铁骑的执法记录仪没有任何停顿:“水上分局请求支援!证物已落水,请求组织打捞!”
桥上那个扔完证物的黑衣人反而放慢了脚步。他呼出一口气,像是任务已经完成了,站在原地放弃了抵抗,很快被赶来的警员反手铐住,按在了地上。另一头,摩托车在艺华路口被沿途调控的红绿灯逐步逼停。骑手试图右转上团艺路,但他没有成功,右转路口早已被一排锥形桶和闪烁的警示牌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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