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是后半夜响起的，天亮时还在下。
齐遇坐起身，脚踝的纱布已经蹭松。他解开重新缠好，活动两下，酸胀感消退大半，只剩轻微的钝痛。
苏漾穿好雨衣，蹲在帐篷门口向外张望。雨水顺着帐篷檐垂落，化作水帘，把外面的世界晕成一片青灰。
她回过头，发梢微潮：“今天雨不小，还得完成采集任务，否则会扣基础分。”
齐遇点点头，从背包里拽出雨衣套上。
拍摄球跟在身前，镜头蒙着一层水珠，飞得比平日低，仿佛也被雨水压得抬不起头。
齐遇跟在苏漾身后，帽檐压得很低，视野里只剩她踩过泥泞的靴底，和被踏平的泥地。
林间光线昏暗，树冠层层遮蔽天空，雨水顺着叶片滑落。苏漾步子不快，不时停下来拨开灌木，仔细辨认能吃的野果。
她蹲在一丛荆棘前，拨开带刺枝条，露出几颗暗红果子：“这是覆盆子，熟透了，很甜。”
齐遇凑近打量，见她摘下一颗，指尖轻扭果蒂。他倾身过来，张嘴含住那枚覆盆子，连带着她的指腹一并含进去。嘴唇阖上，舌面顺势贴过来，湿热瞬间裹住指腹，带着浅浅的吸吮。
苏漾的手停在半空，覆盆子被卷走，指尖却还留在他唇间。
他退开半步，把残渍卷进口腔，咧嘴笑起来：“确实很甜。”
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砸在苏漾僵住的指尖。她收回手，搓了搓指腹，想把那阵濡湿搓掉，却只是把那点温热反复碾进指纹里。
她若无其事地指向灌木高处：“帮个忙，上面几颗我够不到。”
齐遇上前压低枝条，她探身采摘，动作很快。但他注意到她停了一下，原来是指腹被刺扎了个小口，冒出一粒血珠。
他正要开口，就见她把指尖含进唇边抿了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又走了一段，齐遇看见一株野柿子树，枝头挂着几颗青黄果实。他用登山杖勾住枝桠，苏漾踮脚摘了七八颗放进背篓。
雨势不减反密，她望了望天色，翻开地图：“找地方避雨，前面应该有一处山洞。”
齐遇跟着她沿缓坡下行，山路湿滑，登山杖戳进泥里，要费力才能拔出，泥浆顺着杖身往下淌。
苏漾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脚步却刻意放慢。
山洞隐在巨石后方，入口狭窄，需要弯腰进入。洞内干燥，够两人并排坐下，地上还留着篝火灰烬，边缘有被脚踩过的痕迹。
苏漾放下背篓，取出打火棒和干苔藓，敲打火石，火星溅落在苔藓上，冒出一缕青烟，再吹几口气，微弱的火苗燃起。
齐遇往火堆边添细枝，火舌舔过枝条，噼啪爆出裂响，橙红色的光在石壁上跳动。
苏漾拆开自己的雨衣：“把雨衣脱了吧，闷在身上比淋雨更磨人。”
齐遇依言脱下，内里的速干衣大半浸透。他抖了抖袖口的水珠，在火堆边坐下，热气扑面，把潮气一点点烘散。
苏漾坐在他右手边，后背洇出深色的水痕，鬓边碎发贴在脸颊，拨开又黏回去。
齐遇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衣料摩擦的声响被柴火的噼啪盖过去。
洞外雨声连绵，苏漾余光扫过他的左脚踝，率先打破寂静：“脚怎么样？”
“好多了，不肿了，走路也没什么大碍。”齐遇伸直左腿给她看。
她应了一声，视线落回火堆跳动的焰心。
火堆慢慢烘干湿透的衣服，水汽袅袅升腾，混着草木燃烧的焦香，填满山洞。暖意从脚底爬上来，一寸寸松开了紧绷的肩颈。
齐遇看向她搁在膝头的手，关节覆着薄茧：“你什么时候开始弹琴的？”
“三四岁？记不清了。”她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么早？”
“感兴趣，那时琴房窗户对着院子，冬天暖气不好使，练到手指僵了就用热水焐一会儿再回来。”
齐遇听着，手臂悄然绕到她身后，搭在她另一侧肩头，肩膀传来她的体温，透过潮湿布料，渗进他的皮肤。他感觉到她顿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那你呢，从小就唱歌？”苏漾反问。
“算不上。”齐遇笑出声，“小时候爱瞎哼，我妈受不了，送我去少年宫。后来青春期变声，嗓子哑了小半年，我以为再也唱不了。”
“后来怎么恢复的？”
“硬练出来的。”他耸肩，身体微微一晃，让她往自己臂弯里靠了靠，“每天清早练声，邻居都投诉了好几次。”
苏漾被逗得肩头轻轻颤动，齐遇心里泛起酥痒，低头想看她的神情，她却垂着头，火光在睫毛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火堆烧得旺，洞内越来越暖。苏漾呼吸渐渐绵长，倚在他臂弯，脑袋一点一点，竟睡着了。
齐遇身体微僵，随即调整姿势，环住她肩膀，让她靠得更安稳。
洞里只剩木柴爆裂声，齐遇看着熟睡的她，眉头舒展，睫毛安静覆在下眼睑，嘴唇微微张开，气息拂过他的衣领。
平日里的苏漾脊背挺直，说话从容有度，事事分寸得当。此刻碎发散落，毫无防备地埋在他颈侧。
火堆噼啪声中，心跳剧烈。他缓缓低头，唇凑近她鬓边，飞快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唇瓣贴上去的瞬间就弹开，那片温热却像烙印留在他唇上。他屏息片刻，确认她没醒，才敢呼出气来。
苏漾的手垂下来，手指自然地蜷曲着。
齐遇伸手去碰她的小指，轻轻勾了勾，她没有反应。他胆子大了些，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托起来，捧进自己手心。
她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很长，指节处的茧最厚，是常年弹琴磨出来的，硬硬的一小片。
他翻过她的手背，看见指节侧面有一道疤，托起来细细打量，一根根捏过她的五指，从指根到指尖，像在辨认一件珍重的乐器。
苏漾的呼吸深了一下，齐遇动作停住，见她睫毛轻颤，却没睁开。他松了口气，不再把玩，只是松松地十指相扣，把她的手拢在掌心。
密雨转为细雨，再到零星几滴，终于停歇。阳光从洞口边缘探进来，斜斜照在灰烬上。
苏漾眼皮掀动，刚睁开的眼眸带着惺忪，慢慢适应昏暗，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齐遇的手掌贴着她，十指松松相扣，她后背靠在他胸口，他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人毫无间隙。
她抬眼，撞进他垂落的目光，他应该看了她许久，安静而专注。
苏漾慢慢坐直身体，齐遇的手臂顺着她的动作滑落，搭在她腰侧，指尖轻轻勾了一下她衣摆的边缘。
她迅速抽回自己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掌心：“不好意思，睡着了。”
齐遇语气轻快：“没事，你睡得浅，每次雨声变大都会皱眉。”
苏漾唇角抿紧，起身活动发麻的双腿，弯腰去收石头上的雨衣。齐遇也站起来，脚踝落地一阵酸软，扶住石壁才站稳。
她回头望了一眼，没有多言，把叠好的雨衣递过去：“走吧，雨停了。”
下午回到营地，苏漾把背篓里的果子倒在台面上，不少覆盆子被雨水打坏，软烂的果肉沾在一起，剩下都是齐遇帮忙摘的。
工作人员称重核算，给了不错的积分，她兑换了鲜蔬、鸡蛋和一小块肉。
走到灶台边，齐遇正在烧火，她把食材搁在石板上：“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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