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
语声轻得如同蝴蝶振翅,可这一声落在魏若心上,竟似千万钧重。
魏若僵在原地,手正被握着。
那人的手修长苍白,稳稳覆在她的手背上。
“师妹,”李镜雪柔声再问,“什么事不痛快了?”
魏若指尖抠紧,迫切想要确证眼前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确证这个人,这双手,确证他真真切切在自己眼前。
她猛地扑上前,想要扣住他的肩头。
可掌心只捞到一团绵软。
魏若怔怔,掌心空空,只有几缕细白的柳絮。再抬眼时,李镜雪已然立在几步外的池畔,垂首浅浅一笑,声音隔着薄薄的水汽飘过来:“师妹,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魏若松开那团柳絮,“怎么回事?”
李镜雪轻轻摇头,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逆着漫漫柔光,那只手仿佛自光中长出,指缝漏下光斑,点点落于她膝前的青草地上。
魏若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手,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一团柳絮悠悠坠落在二人相扣的手背上。
点点的凉意,狂风忽起,漫天如雪般的柳絮,纷纷砸落在她眉间眼睫,密密糊住视线。
魏若阖上双眼,再睁开时,天地颠倒,万物皆非。
漫天如柳絮般的白雪。
一塘薄冰,榆柳萧疏。满地雪积,踏上去,有碎玉相击之声。抬眼四望,万瓦铺银,目际无痕,大地片白。
李镜雪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起,身躯替她挡住自湖面涌来的寒风。
“冷吗?”
魏若偎在他的胸膛,能真切触到衣料之下透出来的暖意。他的躯体异乎寻常地热,隔着单薄衣衫,烘得她脸颊发烫。
“……嗯。”
寒风掠过枯柳。
咔嗒、咔嗒——
枯枝在风雪里断续断裂。
魏若抬眼,雪花呼啸扑来,掩住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下那抹苍白透着淡粉的唇,一开一合。
“师妹……师妹……”他低声呢喃,声音混在风雪之中,轻飘飘的,“唉,真是可怜呐,你瞧你这副样子,该是很难受的吧……是不是?”
魏若嗫嚅着:“我、我……”
“让师妹受委屈了,总归是我这个做师兄的不是,”李镜雪满怀怜惜地低头,嘴唇轻贴魏若头顶的发旋,叹息道,“……我该护好你的。”
魏若感觉眼睛又是一热。
“要不要,留在这里……”李镜雪俯身,唇瓣贴在她的耳廓,气音带着一点温热,“尘世那么乱,人心繁复,尔虞我诈,生离死别,爱恨嗔痴贪恶欲。人间万般,到头来,只会叫你难过。别再回去了,好不好?就跟我待在这里,好不好?”
魏若望着他。落雪在他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片片雪花坠进衣领,消融在锁骨凹陷处。她竭力想要穿透漫天雪幕,看清蒙眼布之下他的神情,可偏偏一片片的雪,将她的视线牢牢挡住。
“这里……”魏若发问,“是哪里?”
“是哪里,本就不重要。”李镜雪声音压得愈发低,哄劝着,“只消留在此地便好,再也不会有人叫你伤心。”
咔嗒,咔嗒。
细碎轻响,几不可闻。
魏若没有说话。
李镜雪的嘴唇贴上了她的眼角,把那滴发凉的泪痕吻掉了。又落下来一个吻,在她颧骨上,像一片轻凉的落雪。他一吻接着一吻,自颧骨移向额头,再落到鼻尖,每落一次便稍稍停顿片刻,似在等她出声。
“好不好?”李镜雪的鼻尖轻贴着她的鼻尖,微微蹭着。
魏若浑身僵硬,抬手抵在他的胸膛,咚咚的搏动隔着衣衫,重重叩击在她的掌心。
她触到的,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
魏若微顿。
“你喜欢这冬日吗?若是不喜,我便为你变出春夏秋来。春日繁花,夏夜流萤,秋山落枫。四时风月,全都可以归你,”李镜雪每说一句就靠近一分,两颊泛着潮红,低柔缱绻,“……我也归你。往后世间万般,都只属于我们二人,再也没有纷扰苦楚,好不好?”
李镜雪的唇瓣几乎就要贴上她的唇,闷闷道:“好不好?”
“可惜,”魏若握紧五指,似笑似怒,语气也平淡下来,“不好。”
她忽地一拳砸向他的左胸,正中那颗跃动的心脏。随即另一只手猛地攥住蒙眼白布,奋力一扯。布带顺着他的额角滑落,露出覆着碎雪的眼窝。
雪层之下,是一双湛蓝的瞳仁。
那双蓝眸,正微微发颤。
魏若抬手,又是一拳砸在他的面颊,面皮似碎玉般裂开,转瞬又合拢。她揪住他的衣襟,一拳接一拳。二人跌到薄冰之上,扭打翻滚,冰面轰然崩裂,碎冰四溅,双双坠入寒水之中。
水底并无淤泥水草,愈坠愈深,水色渐蓝,倏然间,天地颠倒过来,竟自湖底深处冲破水面,破水而出。
暖融日光泼洒在她面庞,碧蓝的天穹悬于头顶,四下是茫茫无边的汪洋大海。
魏若立在水中,一把揪住蓝珠湿透的衣领,挥拳便打。蓝珠被打得身子向后仰去,抬手捂着鼻梁,连声叫嚷:“娘的!住手!住手——快住手——”
魏若将他按入水中,又一把拎出水面,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腰侧。蓝珠在浪里翻滚数圈,才挣脱开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贝壳串已然不见。
抬眼望去,那串贝壳,正牢牢攥在魏若的掌心。
“你就靠这串贝壳的声音催动幻境的?”魏若说着,五指收拢,攥紧了那根串绳。
蓝珠浮在水中,霎时僵住不动。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串贝壳上,瞳孔微缩。
魏若不等他开口,五指一扯。绳线崩断,贝壳四散,哗啦一响坠入海水,珠母贝闪过几缕微光,转瞬便被浪涛吞没,再无踪迹。
蓝珠浮在水面,怔怔望着贝壳沉落的方向。他一言不发,面上不见半分神色,整个人也随那贝壳一同往下沉去,只余下一双蓝眼睛露在水面,眼神变得深邃而茫然,又闪过一丝痛楚与挣扎,可片刻之后,又浮起惯常戏谑的笑意。
“很好、很好……哈哈哈哈哈,很好……”
魏若再睁开眼,已然躺卧在八卦阵的白线之内。周遭六人依旧昏睡在地。这一回她没有半分迟疑,翻身跃起,抬脚踹开隔间的木门。
不远处长桌之后,两名黑衣小吏同时抬首,目光齐齐落在她面上。一块金底黑字的令牌悬在魏若掌心,牌面刻着“壹拾贰”。
“恭喜。”左侧小吏上前半步,沉声开口,“您乃是第十二位破阵的修士。”
魏若将令牌翻转过来,背面镌着“千秋宴”三字,下方还刻有一行细小字迹:千秋长若斯。
“要登记名字吗?”
“不必。”小吏向后退开半步,在簿册之上落笔书写,“您的名姓已然录入。三日后持此令牌,便可赴千秋宴。”
册页之上字迹一亮,那缕微光循着无形的线,遥遥飞向远处观礼台,落定在台面上成百上千面铜镜之间。
明相玉坐于铜镜阵列之后,侧首望着其中一面镜中景象。
身为玉侍,她是女帝亲简的御前近卫,常侍帝王身侧,掌宫禁宿卫,传大内密旨,自然有资格登临此处,旁观大会。
“哎,”她含笑开口,“这一届弟子倒是不俗,不过两刻钟,便已出了十二人。又是崇山的弟子——”
她转头望向身侧之人,“余大人,数数这是第几个了?”
余泠垂眸端坐,两把短刀横搁膝头。她既不看铜镜,亦不瞧明相玉,左腕间银环轻响,一声“嗯”淡淡应出。
明相玉眼梢微弯,袖底指尖微动,一缕银丝裹着一滴水珠,弹向余泠的指尖。水珠触碰到肌肤的刹那,表层漾开一片若有若无的莹绿,仿佛有什么鳞甲隐隐闪动。
余泠瞥了眼指尖,抬眼看向明相玉。双刀未出鞘,一缕刀气自鞘边迸出,将那银丝斩断。余泠腕上银环叮然一响:“无聊。”
“玉侍,休得胡闹。”
上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息。
一位鹤发老者,面容清癯,手中执笔,笔尖悬于虚空。他抬笔对着一面铜镜轻点,镜面放大,映出辰门,里面六人纷纷转醒。
“阵中套阵。”老人缓声道,“镇抚使寻来的这位阵使,手段未免过了,有失公允。”
明相玉立时接话:“真人,您瞧,魏小友不也安然出来了。三百六十阵,阵使各有法门,难易难免有些参差。”
她笑着扫了一眼镜面,又道:“只不过那鱼,好歹是余大人的舅父,性子怎的半分不及她沉稳。”
余泠抬眸,睨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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