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山脚下,鹿鹿没在寨里见到阿依。
寨子还是那个寨子,青石板路、吊脚楼、坳堂里残着去年的火塘,石板缝里还嵌着篝火晚会上洒落的、没扫干净的灰。可寨里人提起阿依,都摇头、叹气、避而不谈。只有一个扛着锄头路过、头发花白的老婶,被鹿鹿拦住问了几句,犹豫半晌,指了指寨子后山的方向:
"她……回是回来了,但她不住寨里。她住后山那个破竹棚。你们……你们别去招惹她。"老婶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她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瘦得脱了相。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一个字不说,只在那竹棚里,日里夜里地坐着。"
"她一个人在那儿,多久了?"鹿鹿问。
老婶想了想:"快一个月了吧。起先还有人上山采药,远远看过她几回,后来就没人敢去了。"她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有人说,她回来那阵子,半夜里,山上有哭声。不像人哭,像……像山鬼哭。谁也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也没人敢去问。"
老婶说到这里,又朝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她回来那天,寨口有人远远看见了。说她就那么一个人,赤着脚,满身的衣裳都烂了,一步一步走上山。有人喊她名字,她也不应,像没听见一样。有人想拦,被她那眼神一瞪,就谁也不敢上前了。"
"寨里人背地里都说,阿依怕是疯了。可我看她那样子,"老婶叹了口气,"不像疯,像是……心死了。"
鹿鹿道了谢,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
林子越来越密,日光越来越暗。越往深处走,树影越浓,脚下的路也越窄,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路尽头,果然立着一间歪斜的竹棚。
那竹棚搭得很潦草,几根老竹子撑着,顶上盖着些枯草和碎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药草和腐木混着的气味飘出来,还夹着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腥。
鹿鹿在门口站定,没有贸然进去。
"阿依?"
竹棚深处,有个人影动了动。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才从黑暗里传出来,沙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谁?"
"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鹿鹿说,语气平静,"一个叫周然的男人,来求我给他解蛊。"
竹棚里,彻底安静下来。
那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鹿鹿几乎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再有回应了。
然后,一道黑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停在了门口那一小片天光里。
鹿鹿看清了她。
那是一个瘦得几乎要撑不住自己衣裳的女人。原先那身靛蓝的绣花衣早就烂得看不出颜色,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青紫交错的、几乎没有肉的胳膊。胳膊上,那青紫的伤痕一道叠着一道,旧的没褪,新的又添上,像是被人反复打过。乌黑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发尾枯得像干草,打着结。她赤着脚,脚踝上还挂着一只早已失了光泽的银环,随着她走动,发出很轻的、硌人的声响。
她站在门框里,微微驼着背,像是不敢把身子站直——鹿鹿见过那种姿态,那是长期被关在逼仄的地方、连站都不敢站直的人才有的习惯。她的手指枯瘦,指节处却有一圈磨出来的、很深的旧茧,像是常年抓挠什么硬的东西留下的。
她抬起头来,露出那张脸——颧骨高耸,皮肤蜡黄,颧骨上还横着一道结了痂的、长长的疤。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潭烧不干的水,里头却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这哪还是那个篝火晚会上,被姐妹推着、笑弯了眼睛的姑娘。
"……周然。"阿依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碾过,像是碾一片沾了血的碎玻璃,"他还没死透呢。"
鹿鹿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阿依站在门框里,背光,影子拖得老长。她打量了鹿鹿一会儿,目光先落在那条盘在肩上的白蛇上,顿了顿,又移开,落在鹿鹿脸上。像是确认了什么,她眼里的戒备,才松动了一丝。
"你这条蛇,养得不错。"她说,"我阿娘说,肯让蛇盘在肩上的,心里头不会太坏。"
鹿鹿没接这句,只是看着她说:"我讲完了。该你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牵动脸上那道疤,像一道裂开的旧伤:
"你想听我是怎么被弄进去的?"
不等鹿鹿答,她已经自己往下说了,声音干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那晚篝火,是周然先来踩她的脚。
苗家的规矩,他一个外乡人,踩得比谁都准。他在火光里笑,说他学苗语学了三个月,就是为了能亲口喊她一声名字。他喊得笨,舌头捋不直,把"阿依"喊成"阿耶",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他却也不恼,就那么站在火边,看着她笑,眼睛亮亮的。
现在回头看,那一下脚,其实是留了心机的。苗家的踩脚,是姑娘踩后生——先动心的是女方,男方踩脚,是乱了规矩的。可他踩得那样准,那样自然,像是演练过无数遍。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是他学得好、心诚。可后来她才明白,一个心里存着坏的人,学什么,都是为了骗你上钩才学的。
"我当时以为,"阿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空洞,"那是真的。他学苗语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想融进我的世界。我以为,一个肯为了你学三个月苗语、肯把舌头捋不直也要喊你名字的人,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后来的事,她讲得很慢,很细。
周然对她好。好得让整个寨子都说她命好。他来寨里,头一件事是帮她家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她爸风湿犯了,他天不亮就上山采药,连着去了好几天;她去后山采茶,他就在田埂上等她,一等就是一整天,晒得脸都红了,还笑着说"怕你一个人害怕"。
他还不只对她好。他对寨里所有人都好。谁家老人过世,他去帮忙抬棺;谁家小孩丢了羊,他帮着满山找。他在寨里待了半年,硬是把自己活成了寨里人嘴里"比自家后生还实在"的外乡人。连阿依她爸都戒了那口戒了一辈子的疑心,逢人就说,这孩子,实诚,可靠。
"可阿依后来才想明白,"她的声音低下去,"他对所有人好,不是为了那个'好',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替他作证——让阿依她爸相信,这么实诚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骗人呢?"
她爸一开始,其实是不怎么信这个外乡人的。寨老见过的人多,说那小子眼珠子转得快,不是个安分的。可周然太会做人了——他陪她爸下棋,陪她爸喝酒,连她爸最爱抽的那口旱烟,他都去镇上买最好的烟丝来孝敬。日子久了,她爸也松了口,说"你要真对阿依好,爹也就认了"。
"我那时候,"阿依说,"是真的觉得,我这一辈子,就是他了。"
然后,周然提出那个"投资项目"。
他说他认识一个稳赚不赔的老板,在边境做"进出口生意",缺个有威望、信得过的人去管事。他说阿依她爸是寨老,最合适。他说,成了,一年就能让阿依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在山里苦一辈子。
她爸信了。
"我是跟着他去的。"阿依说,"我放心不下我爸,就跟着一起去了。他说'来,先带你爸去看看项目,成了咱们就一起留下,不成咱们就回来'。我信了,我们全家都信了。"
车开了很久,越开越偏。
"我其实,心里隐隐是有些不安的。"阿依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像是要鼓起很大的力气,才能讲下去,"可周然一直搂着我,说快到地方了,让我别怕。我看窗外,山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烂,最后,连路灯都没了。"
她讲了路上的几个细节。车子换了三趟,先是大巴,再是中巴,最后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窗上糊着灰,看不清外面。每次换车,周然都说"快了,快到了"。有一回她趁着换车的间隙,想借上厕所的由头,给寨里打个电话——可周然一直跟着她,手机一直攥在他手里,她连碰都没碰着。
"我那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慌了。"阿依说,"可我告诉自己,不能乱想,他是我认定的男人,他带我爸去做正事,不会骗我。我一路上,就是这么哄着自己过来的。"
然后是铁丝网。
阿依的声音在这里,彻底哑了。
"……我看到铁丝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车停在一个大铁门前面,铁门上爬满锈,锈得发红,像是沾过什么东西。好多好多人,男的女的,被押着往里走,一个一个,低着头,像一群赶进圈的牲口。周然把我们的手机、身份证,全收了,说'进去要安检'。我说我想回家,他说,来都来了,先看看,看看又不吃亏。"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颧骨上那道疤,眼神有些散:
"进去就出不来了。手机没了,护照没了,什么都联系不上。铁丝网外面有拿棍子的人,一圈一圈地守着。你要是哭、要闹、要跑,就把你拖进小黑屋。"
"进门的时候,他们把我们赶进一间没窗的屋子,一个一个地搜身。搜得很粗暴,扒衣裳,翻行李,连头发里、鞋底里都翻遍了。有人从裤腰里搜出一把小刀,当场就被拖出去,打得嗷嗷叫,惨叫声隔着墙都能听见。我站在那队伍里,浑身发抖,可我不敢哭出声——那些拿棍子的人,眼睛一直在我们身上扫,谁哭,谁就是下一个。"
"小黑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特别亮的灯,就那么照着你的脸,照得你眼睛疼,疼到你想把眼珠子抠出来。他们不让你睡,不让你坐,就那么站着,站到你腿发软、眼发花。等你终于被放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了,你只想活着,只想别被再拖进去。"
"放出来之后,他们给每个人发一张纸、一支笔,让照着念,往家里打电话骗钱。念得不像,钱骗不来,就要挨打。我拿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写好的词儿——那些骗自己爹娘、骗自己亲人把积蓄汇过来的话——我的手一直在抖。我不肯念,他们就打。打我,也打我爸。他们知道,打我爸,比打我管用。我一听见我爸在隔壁被堵住嘴的闷哼声,我就什么话都敢说了。骗不到钱,挨的打更狠,第二天还得接着打、接着骗。我亲眼看着我旁边那个姑娘,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的胳膊被打断了,他们也没给她治,就让她那么拖着。她实在太疼了,疼得想跑,被拖回来,关进小黑屋,第二天再放出来的时候,她已经……"
阿依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能把那句话说完。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吐出几个字:
"她死了。就死在我旁边。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那个姑娘死后,他们把她拖出去的时候,我听见看守骂骂咧咧,说'又他妈死一个,晦气'。我那时候想,也许下一个,就是我了。可我不敢想我爸——我一想他,我连哭都不敢哭,我怕我一哭,他们就更往死里打他。"
鹿鹿的指尖,在袖口里慢慢收紧了。
"我那时候就想,我怎么这么蠢。"阿依说,"我信了他,我把我爸也带了进来。我是被我爸疼着长大的,我连他被关在哪一间都不知道,我只听见隔壁传来他的声音——他被人打着,一遍遍地喊'阿依,阿依,你别信他'。后来那声音,就没了。"
她的声音,在这一句上,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是那一块,早就疼得麻木了。
"我再也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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