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的路,是进山的。
鹿鹿开着那辆黑色的车,一路,往西。出了老城,官道就越来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条,勉强能过一辆车的土路,坑坑洼洼,歪歪扭扭,钻进灰蒙蒙的山里。
她开得不快。副驾上,放着老板娘塞给她的那包羊肉粉,还温着,车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胡椒香。
kirara 盘在仪表台上,安静地,立着,绿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山路。
“你说,“鹿鹿看了它一眼,“那张脸,会怎么叫我?“
白蛇吐了吐信子,没理她。
鹿鹿笑了笑,继续开车。
她其实,心里,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往西。
涿鹿-81 只说了一句“它等着你“。主家只说了一句“它会叫'你'“。可没有一个人,说清楚,那张脸,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张脸,跟婆婆有关,跟那个光着脸的姑娘有关,跟她,那张银片有关。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沿着一条,早就画好的线,一步一步,在走。
线的那一头,连着什么,她不知道。可她,停不下来。
山路,越走,越荒。
过午的时候,她路过一个,几乎没什么人的小寨子。寨口,立着一棵,老得发黑的枫树。树下,几个老人,蹲着,抽烟。
鹿鹿停下车,买了两瓶水。蹲在寨口的老人们,看着她,也没说话。
只有其中一个,最老的,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姑娘,进山去?“
“嗯。“鹿鹿说。
那老人,看了她很久,才慢吞吞,说:
“山里头,那家'歇脚栈',你别住。“
鹿鹿心里,一动。
“为什么?“
“那儿,“老人说,“夜里,有东西,会叫人。“
他顿了顿,又说:
“它叫的,不是人的名字。它叫的,是——一个人,还没来这世上以前,就该有的名字。“
鹿鹿,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山里,好像每一个人,都知道,那家客栈,都知道,那张脸。
只有她,是刚来的。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座山。
山不高,可挡在路前,像一堵,灰墙。
她看了看导航。地图上,再往西,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路,没有寨子,没有名字。只剩一片,空白的山。
可涿鹿-81 说,往西。
鹿鹿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她下车,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风,从山口,灌出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旧木头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跟她,在老城城门洞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鹿鹿心里,微微,一紧。
她背起那个装银片和杂物的旧布包,锁了车,抬脚,往山里走。
山路,是那种,很久没人走的野路。藤蔓,缠着树根,石头,爬满青苔。鹿鹿走了一段,回过头,那辆黑车,已经,小成了一个点,停在灰扑扑的山脚下。
山路两旁,树都很高,遮得天,只剩一线。光线,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成一块一块,明晃晃的亮斑。鹿鹿踩着那些亮斑走,鞋底,踩在枯叶上,沙沙,沙沙,一步,一声。
越往里,那气味,越重。旧木头,香灰,还有一点,几乎闻不出来的、药草味。跟她在老城闻到的,是同一个味道。
她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kirara,“她低声,“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像是在引着我,往一个,早就给我留好了的地方走?“
白蛇盘在她腕上,没有动。
鹿鹿也没指望它答。她只是,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继续,往深处走。
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一进山,就要把来路,忘了。
鹿鹿没停,继续,往深处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日头,开始偏西了。
就在她想着,今晚怕是要在山里过夜的时候,她看见了,前面,山坳里,有一间,老客栈。
那客栈,灰瓦,土墙,门楣上,挂着一块,熏得发黑的匾。
鹿鹿走近了,才看清,匾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
“歇脚栈“。
——歇脚栈。
鹿鹿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出,为什么,有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匾。匾角,有一块,用旧钉子钉着的、褪了色的布。
那布上,画着一个,鹿鹿很眼熟的东西——
一条,首尾相接的蛇。
鹿鹿心头,猛地,一跳。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张银片。银片背面,那条盘蛇,跟匾角那布上画的,一模一样。
她正要推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自己,开了。
门里,黑洞洞的。过了好一会儿,鹿鹿的眼睛,才适应了那暗。
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把,歪腿的椅子。墙角,立着一面,一人多高、蒙着灰的大铜镜。
鹿鹿扫了一眼那屋子。柜台,是旧的,上头,落着厚厚一层灰。墙上,钉着几张,褪了色的黄纸符,边角,都卷了。角落里,堆着几捆,干得发白的稻草。
她看了那面铜镜一眼。镜面,蒙着灰,看不清里头。可鹿鹿总觉得,那面镜子,像是,正对着她。
一个佝偻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像是,睡着了。听到门响,他才慢悠悠,抬起眼皮,看了鹿鹿一眼。
那眼神,隔着半屋子的昏暗,落在鹿鹿脸上,停了很久。
“姑娘,“老头,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来?“
“从东边。“鹿鹿说。
“东边。“老头重复了一遍,像在琢磨什么。良久,才又垂下眼皮,慢吞吞地说:
“住店?“
“住。“鹿鹿说。
老头没再说话。他慢吞吞,从柜台下,摸出一块,老旧的铜牌,扔在桌上。
“二楼,左手,头一间。“他说,“牌,别弄丢了。“
鹿鹿捡起那块铜牌,正要上楼。
“哎,“老头,忽然,又叫住她,“姑娘。“
鹿鹿回头。
老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
“夜里,要是有人,叫你名字,你别应。“
鹿鹿心里,一沉。
“……为什么?“
“这山里,“老头说,“有些东西,会学人叫。你应了,它,就当你认了它了。“
鹿鹿握着那块铜牌,站在昏暗的屋里,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知道了。“她说,“谢谢您。“
她转身上楼。
楼梯,咯吱、咯吱,响着。鹿鹿一路,走到二楼,左手,头一间。
她用那块铜牌,在门环上,敲了两下。铜牌,叮、叮,两声响过,那扇门,自己,“吱呀“一声,开了。
鹿鹿走进屋。
屋里,很窄。一张床,一张桌,一盏,蒙着灰的油灯。窗子,正对着,后山那面,灰沉沉的岩壁。
鹿鹿放下布包,点上油灯。
火光,一跳一跳,亮起来。
她坐在床边,把那包羊肉粉,吃了。然后,把银片,贴身,藏好,枕着布包,躺下。
夜里,山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没有。
鹿鹿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正要睡着。
就在这时,她听见,楼下,那面大铜镜的方向,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一开始,她以为,是风。
可山里,没有风。
鹿鹿屏住呼吸。那声音,没有停。它,在叫她的名字。
“鹿鹿——“
鹿鹿,一下子,睁开了眼。
她没应。
可她的心跳,却一下子,快了起来。
她想,这山里,怎么会有人,知道她叫鹿鹿?
她从进店,到现在,一次,都没跟那老头,说过自己叫什么。
鹿鹿。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
“鹿鹿——鹿鹿——“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沿着楼梯,一点,一点,往上爬。
鹿鹿,还是没有应。
她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她甚至,没有动。她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
那声音,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音调,很平,很空,像是,在念一个,它只记得、却早就忘了是什么意思的名字。
“鹿鹿——鹿鹿——“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在沿着楼梯,一点,一点,往上爬。
每一步,楼梯,都“咯吱“响一下。那响声,隔着一层楼板,落在鹿鹿耳里,一下,一下。
鹿鹿,还是没有应。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把银片,握在手里,把 kirara,从腕上,放了下来,放到枕边。
白蛇,安静地盘着,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它没有嘶叫,也没有动,只是,直直地,盯着门口。
那声音,爬上二楼,停在,她门口。
停了很久。
然后,它,忽然,换了,一个声音。
不是“鹿鹿“了。
是一个,鹿鹿,从没听过的,男人的声音:
“你。“
“你。“
“你。“
鹿鹿攥着银片,指节,发白。
——它,不叫她的名字了。
它,叫她“你“。
她想起主家,最后那句话:“那张脸,会说话。它,会叫你。它叫,'你'。“
原来,主家,说的,就是这个。
门外的“你“声,叫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沿着楼梯,下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鹿鹿躺了很久,才敢,松一口气。
可她没有把银片收回去。她攥着它,侧躺着,眼睛,盯着那扇门。
后半夜,那声音,没有再回来。
可天快亮的时候,鹿鹿迷迷糊糊,听见,楼下,那面铜镜的方向,传来“叮“的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镜面。
她猛地,睁开眼。
屋里,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鹿鹿躺着,心跳,一下一下,很响。
她忽然,觉得,那张脸,不是来找她的。
那张脸,是引她,去看那面镜子的。
天一亮,鹿鹿就下了楼。
柜台后面,老头,还是那样,佝偻着,像一夜没动过。
鹿鹿把铜牌,放回柜台上。
她站在柜台前,看了一眼,墙角那面大铜镜。
白天看,那镜子,没那么吓人了。就是一面,旧得发黑的铜镜,蒙着灰,立在墙角,像一件,被主人遗忘了很久的旧物。
“掌柜的,“鹿鹿问,“那面镜子,一直,立在那儿?“
“嗯。“老头说,“从有这店起,它就在那儿。几十年前,那个姑娘,也是住二楼,左手,头一间。她走的那天早上,也跟我,这么问了一句。“
“她说,镜子里的脸,她带不走。可她要是不把它带走,它会,一直,在这山里,等着。“
“我问她,等谁?“
“她说,等一个,认得它的人。“
“掌柜的,“她问,“夜里,那叫我的东西,是什么?“
老头,没有抬眼。
“你没应,“他说,“那就没事了。它找不着主,自己,就回去了。“
“它……会一直在这山里叫?“鹿鹿问。
“它叫了几十年了。“老头说,“在这山里,叫了几十年了。“
鹿鹿心里,一动。
“几十年?“
“嗯。“老头慢吞吞,说,“几十年前,有个光着脸的姑娘,在我这店里,住过一宿。她走的时候,把我这儿,那面铜镜,擦得干干净净。“
“我记得,她走那天,天也是这么阴。她站在那面镜子跟前,照了很久。我过去,问她,照什么呢?“
“她也没回头,就说:'照一张,不属于我的脸。'“
“她说,“老头顿了顿,“那张脸,在镜子里,住着。是几十年前,一个赶路人,落在这山里的。它,忘了自己的主人了,就一直,在镜子里,等着。“
“'可我,得把它,带出山去。'她说,'还给它,本来的主人。不然,它会,一直,在这山里,叫人。'“
“她走了之后,“老头说,“这山里,夜里,就开始,有东西,叫'你'了。“
鹿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姑娘……“她问,“她往哪去了?“
老头,抬起那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往西。“他说。
“她说,她要去找,那张脸,本来的主人。那张脸,本来的主人——“
他顿了顿,说:
“叫'芈'。“
鹿鹿的呼吸,停住了。
芈。
那是,婆婆的姓。
鹿鹿站在那昏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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