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被人声惊醒的。
鹿鹿在麻家坳那间偏房里,一宿没合眼。她抱着那只绣着"平安"的鞋垫,和那张写满涂改的纸,在窗边坐到天擦亮,忽然,听见官道北头,远远地,炸开了一声响。
那声响,闷闷的,像一扇门被猛地撞开,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黎明前的安静里,碎了一下。
鹿鹿一下子站起来。
她听得很清楚,那不是惊雷,也不是塌方。麻家坳这地方,山里静,夜里更静,一声响,能传出去老远。那声响里,混着人声——是有人在官道北头,围了什么东西。
鹿鹿把那只鞋垫,和那张纸,往怀里一收,抓起手机,就往门外跑。
晨雾还没散,官道两边的山林,还是青灰的一片。她跑过老公安昨晚待过的那户人家——门敞着,人已经没了。桌上的水,还搁着,凉了。
鹿鹿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老公安不是一个人走的。他是连夜,带着人,摸到官道北头,去守那道口子去了。
她又往前跑,跑到官道拐弯的地方,远远地,看见官道北头,有人影在雾里晃动,还有车灯,在那片青灰里,一闪一闪。
鹿鹿的心,跳得发慌。
她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她只知道,阿贵,在那片雾里。
她没敢走官道,顺着山脚的小路,绕过去。
雾很大,她贴着树走,走了没多远,就听见雾里,有人在喊:
"别让他跑了!往林子里去了!"
"两个都拦下!"
鹿鹿的脚步,猛地一顿。
两个?
她屏住呼吸,贴着山坡,探头,往官道北头看。
雾里,老公安的人,正从几个方向,往林子里合围过去。有人在喊话,有人打着电筒,把那片晨雾,照得一片惨白。
而在林边,鹿鹿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她,站在一棵老松后面,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帽檐压得很低,手臂垂着——鹿鹿隔得远,看不清,可她心里,一下子,就浮起了那道疤。
那道,从手肘一直长到手腕的旧疤。
戴草帽的收货人。
他在这儿。
鹿鹿认得这个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认得他留在她心里的那个影子——夜里,申六接货时,那个背对着身、说话带北边口音的收货人。她没看清过他的脸,可她看过他卷起的袖口,看过那道疤。
那道疤,阿贵说,他记得死死的。
鹿鹿站在山坡上,隔着雾,盯着那个人影。她心里忽然明白,阿贵熬了一整夜,守着这座城,等的,就是这个人露头的这一刻。
鹿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正要往林子里走,忽然,一只手,从她身后,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鹿鹿猛地挣扎,那只手却极稳。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气声地说:
"别出声。"
是阿贵。
鹿鹿僵了一下,回头。阿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了她身后。他满脸是汗,颧骨上那块淤青,在晨光里,显出一种青紫的颜色。他的眼睛,熬得发红,却还亮着,亮得吓人。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点急,"我不是让你,在麻家坳等吗?"
"我听见响了。"鹿鹿也压着声音,"你——你怎么在这儿?那人,是不是——"
"就是他。"阿贵说,眼睛紧紧盯着林边那个人影,"他今早要出这批货,往北送。老公安的人,我昨晚,给他们递了消息,让他们在官道北头,堵他的道。"
"你怎么递的消息?"
"天没亮,我翻过山脊,摸到他们昨晚扎的临时点上,把人叫起来,说了两句。"阿贵说,"我没提废城的事,只说你昨晚在这儿,撞见了人往城里搬东西,像是要往北走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们说,今早收网。"
鹿鹿听着,忽然觉得,阿贵这一整夜,活得,比她在麻家坳这一整夜,要难得多。
她是坐着等天亮。他是一整夜,在官道、在废城、在山脊之间,来来回回,把那张网,一点一点,张好。
他熬了那么久,就为等今早这一下。
"那你,就一定要,亲眼看着他被抓住?"鹿鹿问。
阿贵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林边那个人影,过了很久,才说:
"亲眼看着,才算完。"他说,"我哥当年,就是栽在这条道上,没人看见,没人收。我不能再让我盯的人,从我跟前,溜了。"
鹿鹿看着他。她忽然明白,阿贵为什么,宁可熬一整宿,也要赶到这儿来。
他是要亲眼看着,那条线,断在他眼前。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鹿鹿问。
"我盯着他。"阿贵说,目光又落回林边那个身影,"申六那条线,我盯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下。他要是趁乱,从林子里溜了,那就全白搭了。"
他说着,像是忽然看见了什么,神色一紧:
"不好。"
鹿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林边那个收货人,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往林子的更深处,钻了进去。
"他发现了。"阿贵低声说,"他往林子里跑——林子里有条道,能翻过山脊,绕到官道北头的检查站后头去。他要是从那儿过去,那边的网,就白撒了。"
他直起身,像要往林子里追。
鹿鹿一把抓住他:
"你别去!你一个人,追进林子里,他要是有人——"
"有人也得追。"阿贵说,"这批货、这条线,都堵在这一个人身上了。他跑了,我这一千多天,就白熬了。"
他说着,看了鹿鹿一眼。那一眼,在晨雾里,显出一种鹿鹿看不懂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你听着。"他说,声音低而快,"我往林子里追,把他往北边引。你往官道去,找老公安的人,跟他们说,收货人往林子里跑了,让他们从北边山脊,把口子堵死。"
"那你呢?"鹿鹿问,"你一个人,把他引出来,你不就——"
"我没事。"阿贵说,"我认得那道疤。我只要认住了他,他就跑不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放心。"
他说完,最后又看了鹿鹿一眼。
那一眼,不像昨夜里在灯下那样沉。这一回,他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整夜没舍得放下的东西,在这一刻,一起,看了鹿鹿一眼。
然后他转身,就冲进了雾里。
鹿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那片青灰的晨雾里。
她忽然想起,昨夜里,他说"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
她忽然,很想喊住他。
可她没有。
她转身,顺着来路,往官道跑去。
鹿鹿几乎是跑着,把消息递到了老公安的人手里。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那句"收货人往林子里跑了",她还是咬着牙,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跑这一路,鹿鹿满脑子,都是阿贵钻进林子前,那最后一眼。
他说,他认得那道疤。
他说,他只要认住了他,他就跑不了。
鹿鹿知道,阿贵不是在说大话。他蹲这条线,蹲了一千多天,等的,就是这一下。
可她总隐隐地,觉得哪儿不对。
阿贵是警察。他要是跟着那个人,追进那片林子里——他是去抓人,还是去,把自己搭进去?
鹿鹿不敢想。
可那句话,她已经递出去了。
老公安听完,脸色就变了。他立刻点了两个人,往北边山脊抄过去。临了,老公安看了鹿鹿一眼,问:
"那个往林子里追的,是你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鹿鹿说,"就是个,帮我指路的人。"
"那他追的那个人,你认得?"
"不认得。"鹿鹿说,"我只听他说,那人手臂上有一道疤,从手肘,长到手腕。他说,只要认得那道疤,那人就跑不了。"
老公安没有再问,带着人,冲进了雾里。
鹿鹿看着他们,一队人,很快,就被雾吞没了。
官道北头,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的林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喊话,隔着重重的雾,听不真切。
鹿鹿抱着怀里那两样东西,站在官道边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阿贵现在,在林子里,一个人,追着那个人。
他有没有追上?
他有没有,把那道疤,认牢?
她不敢想,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想。
鹿鹿站在官道边上,看着那片雾,心里,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她下意识地,往那座废城的方向,挪了挪脚。
那是阿贵守了一夜的地方。那儿,有她一路记下来的线索,有阿满的命,有申六的货,有那个戴草帽的收货人。
鹿鹿看着那座废城的方向,心里,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阿满。
阿满,是第一个,撞见这桩事,丢了命的。
那时候,鹿鹿以为,阿满只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被灭了口。现在她才知道,阿满撞见的,是申六往废城里,搬那批货。
阿满倒下了。
阿贵,也倒下了。
都是为了这座废城里,藏着的那点东西。
鹿鹿想,这座城,到底埋了多少条命,才埋得下,那么重的东西?
鹿鹿没有走远。她坐在官道边一块石头上,抱着怀里那两样东西,等。
官道北头,时近时远地,传来人声。有一阵,林子里像是起了争执,紧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鹿鹿坐在石头上,一动没动。
她不敢想,那声闷响,是什么。
鹿鹿把怀里那两样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她想起,昨夜里,阿贵把那只鞋垫,从鞋底抽出来,递给她的样子。
他那时候说:"我要是有个万一,你帮我把这只鞋垫寄回去。"
她那时候,还觉得,那只是他,多交代一句。
现在,那声闷响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品出那句话里的分量来。
鹿鹿坐在石头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只能等。等雾散,等那边的人回来,等一个她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
雾,一点一点,散了。
官道北头,传来人声,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喊话。过了一会儿,老公安的人,从北边山脊那边,回来了。
有人押着一个灰夹克、帽檐压得很低的人——手臂上,隐约,有一道旧疤。
收货人,被堵住了。
鹿鹿的心,先是猛地一松,随即,又吊了起来。
她盯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数。
她数到最后一个,心,一下子,凉了。
没有阿贵。
鹿鹿不死心,又往他们身后,看了好一会儿。雾还没散尽,山脊那边,青灰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可她心里知道,要是阿贵在,他一定会走在最前面——他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亲眼看着,这个人,被带上车。
他没有回来。
鹿鹿站在那儿,手,凉了。
"那个追他的人呢?"鹿鹿问,声音发紧,"那个帮我指路的人呢?"
老公安走过来,脸色沉沉的。他看着鹿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你在林子里,有没有别的同伙?"
"没有。"鹿鹿说,"就他一个。"
"那他,没从林子里出来。"老公安说,"我们把收货人堵住的时候,林子里,还有一个人,挡在那条道上。"
"挡在道上?"鹿鹿没懂,"他,他挡什么?"
"那个人,把收货人逃跑那条道,堵死了。"老公安说,"收货人想翻山脊,从后头绕过去——可那人,早就堵在道上了。我们冲上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倒下去了。"
鹿鹿的脑子,嗡的一声。
"倒下去了?"她喃喃地重复,"怎么会——他明明是,明明是去追他的——"
"他是追的。"老公安说,"可他追到那个道口,就没再往前。他在那儿,等着收货人自己,撞上来。"
他顿了顿: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把锁,锁在那条道上了。"
鹿鹿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阿贵钻进林子前,那最后一眼。
他说,他认得那道疤。他只要认住了他,他就跑不了。
他认住了。
他把自己,锁在了那条道上。
鹿鹿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鹿鹿不知道,阿贵倒下去之前,在想什么。
他是想着,终于把这条线,堵住了?
还是想着,那双绣着"平安"的鞋垫,再也,垫不回他娘身边了?
鹿鹿不敢想。
她只敢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雾,一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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