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苗寨的雾就从月亮山那头漫过来,糊得整座寨子像泡在一碗兑了水的酸汤里。
雾是从山脚一层层漫上来的,先舔过梯田边那几棵歪脖子的老树,又顺着石板路往寨子里爬,把那些吊脚楼的檐角、晒谷场上的石碾、还有寨口那棵老槐树,都罩在一层湿漉漉的白里头。寨子深处有鸡叫了,一声接一声,叫得笃定;再远一点,哪家的烟囱开始冒柴火烟,那烟也是灰白灰白的,混进雾里,分不清哪个是雾哪个是烟。
只有那股新米煮饭的香气,能在这片白里,一路送到人鼻子底下。
鹿鹿是踩着这股雾气进寨的。
她肩上的白蛇先她一步抬起头,吐了吐信子,然后重新懒洋洋地盘回她颈窝里,像一条怕冷的白围巾。鹿鹿伸手把它拨正,压着嗓子说:"到了,kirara,到家了。"
那蛇拿尾巴尖在她锁骨上轻轻拍了两下,算是应了。
寨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叼着旱烟,手里攥着半截竹枝,没抬头,先开口:"这一趟,跑得倒久。"
鹿鹿脚步一顿,脸上堆起笑:"族老!支书!我这不也是给人办事去了嘛。"
寨子里这位,既是辈分最高的族老,又是挂了牌子的村支书——少数民族地方自治,一个寨子往往让族老兼了村支书的差事。寨里人平时喊他族老,只有开村民会、盖红戳子的时候,才正经喊支书。
族老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拿竹枝点了点她:"办得人影都没一个,山高路险的,也不给寨里捎个信。寨子里的人还以为你被赶尸的拐走了。"
"赶尸的不拐人,族老,人家只拐——"鹿鹿说到一半,自觉话头不对,赶紧刹车,换上一副乖巧脸,"我们族老说得对,是我的错,下回我走到哪儿,都给寨里报个平安。"
族老哼了一声,把竹枝往地上一丢,起身往寨子里走:"回来就好。你婆婆等你都等瘦了。"
他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忽然低了些:"你小时候,你婆婆把你抱回来那会儿,也是这么小小一坨,风一吹就要倒。如今跑这么远的路,倒当自己是个大人了。"
鹿鹿脚步顿了顿。
她没接这个话。
她小时候是婆婆从山脚下抱回来的——这事,寨里只有几个最老的老人知道些根苗,可谁也说不清她到底打哪儿来。有人说她来路不寻常,跟祖上那些传说沾着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都不当着她面提。今天族老忽然提了一嘴,像是随口,又像是有意。
鹿鹿只当没听见,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我婆婆瘦没瘦我不知道……"
她肩上的蛇又拿尾巴尖敲了她一下。
鹿鹿:"……你别跟着落井下石。"
山风把寨子里那股烟火气送过来,是柴火、腊肉、还有新米煮饭的香。鹿鹿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松了——出去这一趟,走了好些个山头,见了死人,见了神仙歇脚的地儿,见了……一个人死在黎明前。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不哭了。
那个人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剩下的路,她得替人走完。
寨子中央那户人家,门虚掩着。
鹿鹿还没进门,先闻见了灶房里的味道——酸,鲜,热,一闻就知道是酸汤鱼锅。
"婆婆!"她掀帘子就往里喊。
灶台前那个佝偻的背影回过头,是一个包着青布帕、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妇。老妇人看见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圈就红了,嘴里却只骂:"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鹿鹿窜过去,一把抱住她胳膊:"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婆婆您别骂了,骂多了村支书该给您涨工钱——不是,您这酸汤,老远就香得我走不动道。"
婆婆拿围裙擦手,又去给她盛汤:"就知道你惦记这一口。这鱼是清早从河里捞的,新鲜。里头放了木姜子、西红柿、还有你小时候最爱的那种小辣椒。"
鹿鹿已经端着碗蹲在灶边,先凑到碗沿上,深深吸了一口那热气。
那热气里,酸味是打头阵的——是西红柿在坛子里腌了整整一秋、又跟野山椒一起熬出来的那种酸,酸得干净,酸得勾人。后头跟着的木姜子,是整锅汤的魂,那股子辛辣里带着点柑橘似的清凉,一闻就知道是从寨子后山现摘的。再往下,才轮到鱼的鲜,河鱼特有的、带着水汽的鲜,混在酸和辣里头,温温柔柔地垫底。
鹿鹿端起碗,就着边沿,吸溜了一口汤。
汤一进嘴,她整个人先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地,眯起来。
"——活了。"她含含糊糊地说,"我这人,只要喝到这一口,就什么都活了。"
那口汤里,酸、辣、鲜三样在舌尖上打架,谁也不让谁,最后又被木姜子那股凉丝丝的后劲给压住,化成一种说不清的熨帖,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口。
鹿鹿眯着眼,又吸溜了一大口,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婆婆在旁边看着,既心疼又好笑:"慢点,没人和你抢。鱼在锅里,多的是。"
鹿鹿放下碗,喘了口气:"婆婆,我跟你说,外头那些馆子,汤头熬得再浓,都差这一口。差在这儿——他们那个酸,是拿醋勾出来的,咱这个是拿日子腌出来的。"
"你就会贫嘴。"
"我这不是贫嘴,我是有真本事尝得出来。"鹿鹿又端起碗,"不信您尝,就这一口,咸淡辣度,我都能给您报出个一二三来。"
kirara从她肩上滑下来,在她手腕上缠成一圈,也在看那锅鱼汤,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婆婆瞥它一眼,没说话。这条蛇在她家待了多少年,她也说不清,只知道打鹿鹿小时候起,它就盘在鹿鹿身上,寸步不离。
"这一趟,在外头,吃得不好吧。"婆婆又往她碗里添了块鱼。
"还行。外头也有好吃的,"鹿鹿嚼着鱼,含含糊糊,"湘西那边有家粉,汤头熬得浓……不过跟咱这酸汤比,还是差点意思。"
"那你多吃。"
"好嘞。婆婆您也吃。"
灶房里只剩下柴火噼啪和喝汤的声音。暖得人想睡。
可鹿鹿知道,这碗汤,她喝不了多久。
她回来,是有事的。
傍晚,鹿鹿搬了张竹椅,坐在晒谷场上,开了直播。
镜头一开,弹幕刷得飞快。
【主播回来了!!】【失踪人口回归!】【苗疆小姐姐终于更了,这阵子跑哪去了】
鹿鹿对着镜头挥挥手:"家人们,鹿鹿回来了。这几天呢,我出了趟远门——去哪了先保密,回头给你们剪个游记,反正就是,翻了好多好多座山。"
说着,她端起旁边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粉,先吸溜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顺便说,回寨第一顿,还得是这碗酸汤粉。你们不知道,我在外头这些天,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弹幕:【主播嗦粉好香】【看饿了】【苗疆小姐姐的粉是啥味】
鹿鹿含含糊糊:"酸,鲜,辣,汤头是拿西红柿和野山椒熬的,粉是咱这现压的米粉,滑得能直接溜进喉咙里。你们要是哪天来贵州,听我的,第一站先嗦一碗酸汤粉,别的都往后放。"
弹幕:【主播这是给贵州打广告】【村支书:不许给粉打广告】
鹿鹿笑:"我们村支书才不管粉的事,村支书操心的是别的。诶,说到正事——"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帮我记着点,回头崔哥要是问时长,就说我播了很久很久,懂吧?"
弹幕笑成一片:【懂!】【记着呢!】【主播放心,我们都是你的共犯】
弹幕:【那主播嗦过牛肉粉吗?嗦过羊肉粉吗?哪家最好吃】
鹿鹿眼睛一亮,正襟危坐:"这个问题问得好。羊肉粉,第一名,没得商量;酸汤米线,第二;牛肉粉,第三。这是我的心尖排行,雷打不动。但是——"她话锋一转,"你们也别以为我光嗦粉,我就是走哪儿吃哪儿。到了哪块地方,就尝哪块地方的味道,这才叫活着。"
弹幕:【懂了,主播是美食主播】【是披着苗疆皮的美食主播】
鹿鹿:"嘿嘿,都干,都干。"
笑着笑着,她收了收表情,话锋一转:"不过说回正题——你们不是老问我苗疆是不是真会赶尸嘛。我跟你们说,我们那个不兴赶尸的,村支书说了,赶尸要报备的,而且要考执照,我们村支书说这种活计,祖上传下来就传下来,但不能随便接。"
弹幕笑成一片。
"不过这一趟,我还真撞见了不少稀奇事。"鹿鹿盘着腿,手里转着一串野果,慢悠悠地讲,"你们知道吗,那边有一种老营生,走夜路用的,背着一个大铃铛,摇一下,就代表——'让一让,有客要过'。那铃铛,铜的,老沉了。"
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地往屋里瞟了一眼。
那口黄铜赶尸铃,此刻就收在她竹榻底下的木箱里,跟家里那只一直锁着的旧木箱搁在一处。
"然后呢,走夜路的人还特别讲究,纸钱该在哪个路口撒,香该在哪棵树下插,都有规矩,一步都不能错。"鹿鹿讲得兴起,弹幕里有人说【主播你讲得跟真的见过一样】。
鹿鹿:"……我这不是,道听途说嘛。我们寨子里也有老人讲过。"
她没提那口铃,没提那座废了的城,没提那些事。
有些东西,不能拿到台面上讲。
正讲到兴头上,屏幕左下角,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又亮了起来。
【涿鹿-81 打赏 66 朵花】
紧接着,一条留言停在公屏上,又飞快地被新弹幕淹过去:
【下一站,往西走。有个地方,专门做面具。】
鹿鹿的声音卡了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弹幕已经被刷走,可她认得出这个账号——打她开播第一场起,它就一直在,总在她讲苗疆传说的时候冒出来,像是掐着她的命门。
她也记着,就在几天前,这个账号在收网之后,给她留了一个地名。
一个,跟阿贵那张纸上墨迹叠记着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地名。
鹿鹿咽了咽口水,脸上的笑意没散,嘴上接着说:"……说到哪儿了?对,纸钱,纸钱你们知道吧,就是那种——"
她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地名,她本来打算这两天就去。
可还没等她定好怎么去,涿鹿-81 已经替她把下一站指出来了。
——往西走,专门做面具的地方。
直播刚下播,鹿鹿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崔哥。
鹿鹿看着那两个字,太阳穴先突突了两下,才接起来:"崔哥。"
"鹿鹿啊,"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男人嗓,带着一股子常年操心的疲惫,"你这个月的直播时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有数有数,崔哥,我心里特别有数——"
"差三小时零五分。"崔哥报出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数字,"我说的是,你答应好的,这个月得补上的缺口,你到现在一分没补。场次呢?说好的周更三场,你上周就播了一场。"
鹿鹿听着,总觉得崔哥这账算得比会计还细,几小时几分钟,一场两场,分毫不差,像是手里真捏着一本怎么也记不完的账。她以前没多想,只当这是个操心、抠门、管得宽的劳碌命经纪人。
鹿鹿:"……崔哥,我上周在山里,手机都没信号。"
"山里就更该播了!"崔哥声音拔高,"你想想,观众爱看你什么?就是爱看你这种——苗疆、山里、原生态、神秘感!你在山里对着镜头嗦碗粉,观众都爱看!你倒好,一个人闷头跑,一点素材不给公司留。"
鹿鹿把手机拿远了点,等他这阵子过去。
崔哥喘了口气,语气忽然放软,带着点苦口婆心:"鹿鹿,崔哥不是难为你。咱公司你也知道,庙小,人手少,就指着你们几个台柱子撑门面。你要是不出去,不播,不讲,那人气从哪来?香火——不是,人气,人气从哪来?"
鹿鹿"嗯嗯"地应着,没细想他那个一不留神秃噜出来的词。
"这样,"崔哥在那头敲了敲桌子,"你不是喜欢到处跑嘛,那就跑。公司给你批个——就当是出外景。你这一路,走走停停,吃吃喝喝,见到啥好吃的就对着镜头讲,见到啥稀罕的就给我播,既把时长补了,又给观众整点新鲜玩意儿,一举两得,懂不懂?"
"懂懂懂,崔哥您太懂我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把你下一站的安排发你。别给我撂挑子,啊。"
挂了电话,鹿鹿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出外景。
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播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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