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氏先祖,农夫也,北边战事不休,遂携家眷南下。途遇敌军烧杀,一卒欲杀幼童。先祖之妻刘氏,视怀中婴孩熟睡,而百步之外,幼童命悬一线,乃谓先祖曰:“吾与彼皆为国人,今日彼之灾,来日吾儿之祸。”
先祖闻之,持农具奋起,救幼童于刃下。事为先皇所见,纳之帐下。先祖随军北上,数载,虞国立。先祖感妻之言,乃立家训,以警后人。
“人须立志,心术光明。视国如家,视民如亲。居官廉慎,报国忠君。”贺锦元神情恍惚,喃喃道。
秋风吹过,卷起枯叶翻飞。平日热闹喧嚷的贺府,此时冷清得可怕。粗布麻衣,风一吹就透,贺锦元打了个寒颤,无意识地喊道:“爹,娘,该添衣了。”话落,除枝头沙沙的枯叶,无人回应。
恍惚间,贺锦元好似感觉到贺父贺母就在前方,可当他猛然抬头,面前只有一扇东倒西歪的木门。
“爹……娘!”贺锦元再也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滴落,模糊了眼前视线。
他亲眼看着那群人叫着,喊着,‘贺弘文贪官’,‘贺弘文猪狗不如’。他看着亲爹的头滚到台下,沾满泥土。他看着母亲戴着铐镣,眼含不舍地从他面前走过。
可他只是看着,他只能看着。
他是一个空无一物的废物,连官位都要父亲给自己让,他有什么呢?他能做什么呢?贺锦元蜷缩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泪水打湿了一小片土地。
意识再度模糊,在梦里,他拦下了要去从军的兄长,他冲上了刑场的高台,他拉住了母亲的手,母亲同他说……
母亲说了什么?
贺锦元努力辨认着母亲的嘴型。
书……房……
书房!?
书房里有什么?
贺锦元恍然惊醒,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
是了,刚才他偷偷去见了被关入大牢的母亲。母亲见到人群中的他后泪眼婆娑,却摇摇头不让他靠近,母亲无声地说:“书房……密室……”
自上次岑征带人搬走了书房的东西,这里再没人收拾过,此时依旧满地狼藉,凌乱不堪。贺锦元顾不得太多,三步并作两步,直奔那座已经倒了的书架而去。
书架东倒西歪,恰好遮住了本应暴露出来的机关,万幸那日情况紧急,官兵还没仔细搜查,密室没有被发现。
贺锦元搬开堆叠的书籍,移开瘫倒的书架,密室入口便在眼前,甬道的尽头似有幽幽火光。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向深处走去。
密室与上次来时并无不同,兄长的牌位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那人走时还摆满了贡品,香炉里的香只剩短短一截,一点火光忽明忽暗。
贺锦元上前一步,身体脱力,跪在地上。他眼神空洞,呆呆地盯着贡桌上的牌位,直到最后一节香燃尽,火光熄灭,室内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密室内一点光线都照不进来,黑得可怕,静得骇人,只剩贺锦元微弱的呼吸声。脑内的声音愈发清晰,好似只要他跪在这里,不点燃贡香,时间就不会再动。
一秒,两秒……
贺锦元数着心跳声,摸到了供桌边的火折子,片刻,手心的火光照亮了密室。火光明亮,照亮了每一处角落,贺锦元这才发现,供桌上摆放着一只木盒,与他上次打开的那只一模一样,只不过上面多了一把小锁。
贺锦元将密室里的蜡烛点燃,手里捧着盒子端详。木盒上刻有雕花,小锁样式虽老,却没有锈迹。
钥匙……
贺锦元脑中过电般,从颈上取下上次在密室中拿走的钥匙,他双手不住地颤抖,几次都对不准锁芯。他把盒子放在供桌上,几次深呼吸,慢慢地将手中的钥匙插进锁芯。
旋转。
“咔哒”一声,铜锁开了。
木盒被人打开,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全是信纸。
贺锦元一封一封看去,宣威三年,宣威四年,宣威……书信厚厚一摞,寄信人年年寄回书信,而最后一封是宣威七年。宣威七年,岑征登上皇位第七年,也是贺锦鸿与贺锦书第五年守军。
再然后,北敌大举南侵,鸿、书死守城门,援军未及,俱殁于敌刃之下。
这是虞国史官记录的内容。
可是贺锦元握着信的手,剧烈颤抖。信纸似有千钧重,贺锦元再也拿不起那张轻飘飘的纸,任它散落一地,火光映在纸面上,苍劲有力的字迹格外清晰。
“岑征与北国勾结,北国愿出兵助他夺取皇位,他许诺事成后,会把边疆十城拱手相让于北国。登基后,岑征与北国商议,假意进攻,对峙三五年,便能理所当然地割地。这样他的皇位也能保住,北国欣然同意。”
……
“爹,儿子们回不去了,你和娘保重身体,小弟年幼,别告诉他。”
……
“爹,娘,儿子不孝……儿子想家了……”
……
“锦元,你能看到这封信,我已经在刑场了。你从小就是个古灵精怪的孩子,我和你娘看在眼里。孩子嘛,多玩玩,多闹闹,挺好。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我知道你们搜集了于应进的证据,爹很高兴你能同你的小伙伴查到这些。这些话我来不及亲自讲给你听了,你别难过。你娘不让我告诉你这些事,你哥哥也不让。可我觉得,你长大了,你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我会尽力保下你的命,就算是当爹的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信纸一张张打开,又重新叠好。
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晕湿了字迹,模糊了烛光。
——
第二日,平洲城外。
待万迎雪与岑云度等人带着包袱赶往城郊时,贺锦元便已经再次等候。
秋风萧萧,吹动着他的衣摆,贺锦元骑在马上,等在树下。枯叶划过衣襟,落于地面。
万迎雪骑马向贺锦元走去,还未等行至身前,贺锦元便张开了眼睛,眼球布满血丝,眼底青黑,他哑着嗓子说道:“迎雪姐,你来了。”
万迎雪见他这副样子,心头一缩,加快脚步,来到他面前,温声道:“锦元,节哀。”
贺锦元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不多时,益鸿等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直到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出现,场面安静下来。
马车缓缓驶过,车轮压过石头,路过贺锦元的面前时,万迎雪顿时察觉到他一瞬间的绷紧。
马车行至最前方,其余的人骑马紧随其上。万迎雪轻声说道:“锦元,事情不要压在心里,你可以同我说,姐姐一直都在。”
贺锦元感激地看了眼万迎雪,嘴唇微动,却只是牵起嘴角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京城。
贺锦元一路上很少开口,哪里还有几月前意气风发的样子,看得万迎雪愈发担心,阙双滢也难得地老实了,乖乖跟在贺锦元旁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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