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呦，二位大人久等，久等啊！”来人身着绯袍，头戴官帽，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此时，一去不回的勾当正跟在此人身后，低着头，缩着肩膀，减少自己存在感。
岑云度挑眉，没有开口。
此人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礼道：“下官关以明，现任市易司提举，见过二位殿下。”
岑云度抱拳回礼，面上的礼节做了十足，说的话却毫不客气：“方才这位陈勾当说你能做主，既然如此，劳烦关提举辛苦一下，验验资。”他虚虚地指了下桌面上的木匣道。
关以明显然比那位陈勾当老练许多，他顺着方向瞧了一眼桌上的木匣，却没有立刻动作。他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抬手引向雅间：“殿下，外面不方便，我们进去坐下慢慢谈。”
姐弟俩人对视一眼，跟着关以明于雅间落座，待小厮为三人添好茶水，才退出房间，为几人关好门。
影三上前，将木匣放在桌上，匣口朝向关以明，匣中厚厚一摞地契，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瞥了一眼，估计少说不下百张。放在最上面的那张地契是京城内的一处铺面，想必后面的地契价值与这张差不了多少。这样粗略算来，木匣中的资产可达上万两白银，远远超过了核验的标准。
关以明笑笑，说道：“四殿下真是出手阔绰，只是不知殿下与这永昌商会是何关系？”
岑云度道：“与核验有关？”
“与您担保有关。”关以明道。
“嗯……”岑云度状若思考一番，道，“与商会的老板是挚友，这个行吗？”
“可以。”关以明道，随后他问道，“殿下可知我朝关于担保人的律法？”
岑云度点点头：“方才陈勾当给我讲了。”
“既然您知道，就不要来为难下官了吧，下官也是听命办事。”关以明道。
这话岑云度却不接，他转而问道：“提举大人，您是何时担任的提举？”
“……”关以明拿不准他突然问这个的原因，答道，“宣威元年。”
岑云度了然：“今年是宣威十三年，您担任提举已经十三年了……”他话音一转，接着说道，“都十三年了，你上面的人还没说什么时候提拔你吗？”
此话一出，屋内之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想到岑云度说话竟然这般直接。一时间，安静地落根针都能听得见，就连一向得体的岑予安，捏帕子的手也顿了顿。
岑云度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说道：“关大人方才说我为难您，啧……我以为您会很熟悉这些呢，毕竟宣威三年的时候，您不也被‘为难’过？”
宣威三年，正是万通商会拿到资格的时候。
本来岑云度来市易司以权谋私的底气还没那么足，对这位关大人与万通商会的关系也只是猜测，不过有了岑予安的一番话，原本七分的底气成了十分。此刻，他懒得与关以明继续虚假的客套，直接挑明。
关以明捏着茶杯的手攥紧了，他强压下突如其来的惧意，佯装恼怒，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四殿下，您这话是何意！下官向来遵纪守法，谈何为他人行便利？倘若今天殿下您是来羞辱下官的，那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殿下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殿下还是回府歇息吧。”
“关大人别急啊，”岑云度云淡风轻，丝毫看不见对面不知是气的还是惧的发抖，说道“你没被为难这不是好事嘛，你秉公执法兢兢业业十余载，却一点回报都没有，就算你毫无怨言，我们这些知情人也看不下去了。”
“这样，你说没人为你做主，我来替你做主。我在朝堂上多为你美言几句，也许你今天这身衣服能换个色呢？”
“你！”岑云度的话步步紧逼，关以明却打了个寒颤，他双手不住地揉搓，指尖依旧僵硬。
宣威元年，年仅十六岁的岑怀信找上门来，与他同来的，还有他的母妃，当朝的丽妃娘娘。丽妃本名韩芝，是当年随先皇征战四方的怀远将军的孙女。
那时的关以明还是第一个正七品的仓埠员外郎，就连上朝都没资格站到殿内，连皇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提和后宫嫔妃有什么交集了。
他战战兢兢地将一行人请入府，端茶倒水好生伺候，生怕哪里得罪了两位祖宗，自己的官位不保，直到岑怀信开口……
岑怀信年仅十六，就把岑征的样子学了十成十，一开口就是带着笑脸，看似格外像谁家的早早明世的公子郎君。只是面上虽热，说的话却让关以明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关大人家境贫寒，考取功名后为官数十载，如今已是仓埠员外郎，真是令我敬佩。只是如今户部的诸位大人都是先皇一手提拔上来的，按照我朝律例，待他们百年后，官职只会留给他们的孩子。”
“可是关大人，他们都有了着落，你怎么办呢？你甘心当一辈子小小的正七品吗？”
岑怀信的话带着蛊惑，从前数九寒冬烛灯下背书的场景历历在目，砚台上结了厚厚的冰，怎么也化不开，指尖冻得通红，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带着全家的希望考上了，难道他真的要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小的正七品里吗？
他要一辈子给别人卑躬屈膝，看人脸色吗？
鬼使神差的，关以明开了口：“下官能为殿下和丽妃娘娘做什么呢？”
岑怀信笑容更甚：“我为你谋个好官职，让你一辈子不必再看别人眼色，你只需要帮我办些小事，你愿意吗”
关以明应了下来，后面岑怀信和丽妃何时走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没过几天，一道圣旨传来，从此他在寒冬上朝时，可以站进那摆了炭的金銮殿，可以抬头看见高位上的天子。
岑云度说的不错，他上头确实有人，此人还是他的皇兄，是他争夺太子之位的竞争者。既然如此，他更不能接过岑云度递来的橄榄枝——说是橄榄枝，不如说是一根刺过来的长剑，直抵他的喉咙。
“关大人别急着拒绝，你再想想？”岑云度看出了他的心思，出言劝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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