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善意是软肋
进入十二月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界河的水面上升起薄薄的雾气,像一层纱帐笼罩着两岸的山林。寨子里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是无数只张开的手指。
沈糯的生活在这段时间里变得很奇怪。
她依然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帮外婆干活、写作业,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绷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
那根弦的名字叫林嘎。
自从那天在后山分别后,沈糯没有再见过林嘎。但她总能从各种零碎的谈话中捕捉到他的消息——
“林家那个小子,最近老往后山跑。”
“阿芸的眼泪都快哭干了,拦不住啊。”
“听说他已经跟那边的人约好了,就这两天的事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在沈糯心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陈穗老师的话言犹在耳——“不要共情一心想要越界的人”“善意要有国境底线”“你不能介入别人的选择”。这些道理她都懂,每一个字都懂。可是,道理是道理,林嘎是林嘎。
她试着说服自己:林嘎的选择是他的自由,她没有权利干涉。可是每当她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林嘎蹲在那个铁丝网缺口前面的样子——只要他弯下腰,钻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试着让自己忙起来,用功课和家务填满每一分钟,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时间。可是无论她多忙,那个问题总会像水底的暗流一样,在不经意间涌上来: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将来会不会后悔?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太沉重了,她不敢去面对。
十二月七号这天,沈糯在学校里做了一个决定。
课间休息时,她找到林嘎的教室。林嘎不在,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人坐了。同桌说他今天没来上学,也没有请假。
沈糯站在那个空座位前,感觉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林家。
林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一片狼藉——几件衣服晾在绳子上,被风吹得干巴巴的,也没人收;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胡乱堆着,剩饭剩菜散发出馊味;一只母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也没人理会。
阿芸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她看见沈糯来了,抬起红肿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糯糯来了?找嘎嘎吗?他不在。”
“阿芸阿姨,林嘎去哪儿了?”
阿芸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捻着佛珠。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凸出,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沈糯在她旁边蹲下来,轻声说:“阿姨,您劝劝他,别让他去。”
阿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劝过了。没用。他说他爸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他说他不能看着我一个人扛,他说他长大了,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啜泣:“我生了他,养了他,却保护不了他。我这个当妈的,有什么用……”
沈糯看着阿芸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阿芸阿姨比她更难。她是林嘎的母亲,她比任何人都更想留住儿子,但她留不住——因为她给不了儿子一个不用冒险的未来。
沈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林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界河方向吹过来,冷得刺骨,她裹紧了外套,却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心里往外冒的。
她走到4号界碑前,停下了脚步。
月光下,界碑上的“国”字依然鲜红,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她。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石面冰凉粗糙,和两年前第一次触摸时一模一样。
“我该怎么办?”她对着界碑,轻声问。
界碑没有回答。
界碑从来不会回答。
它只是立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它沉默的存在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这边是中国,那边不是。
沈糯在界碑前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僵了,才转身回家。
推开家门,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味扑面而来。外婆在厨房里忙碌着,外公坐在火塘边烤火看电视,舅舅沈砚居然也在,难得地没有加班。
“糯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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