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穗风
陈穗第一次见到界河,是六岁那年的秋天。
那时候她还不叫陈穗,叫陈小穗。她跟着父母从湖南老家搬迁到云南边境投奔亲戚,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又换乘拖拉机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一整天,最后爬上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滇西的大山深处。
当她第一次看见那条河的时候,她问父亲:“爸,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父亲正在卸行李,头也不抬地说:“界河。”
“什么是界河?”
“就是分界线的河。”父亲直起腰,指了指河对岸,“那边是外国了。”
六岁的陈小穗站在河岸边,望着对岸苍翠的山林,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原来世界的尽头,并不像课本上画的那样是一条线,而是一条会流动的、会发出声音的、有生命的河。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条河将会贯穿她的一生。
陈穗在木落寨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读书用功,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村里的长辈们都说:“这女娃子有出息,将来一定能飞出这个山沟沟。”
陈穗自己也这么认为。她拼命读书,就是为了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条泥泞的土路,离开这间漏雨的瓦房,离开这片一到雨季就雾气弥漫的山谷。她想去大城市,想去看一看课本里描述的那个广阔的世界。
十五岁那年,她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离开木落寨的那天早晨,她站在4号界碑前,摸着那个鲜红的“国”字,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回来接父母离开这个地方。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对这个地方的眷恋,仅限于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错了。
高二那年寒假,陈穗从县城回到寨子过年。也就是在那个假期里,她失去了一位childhoodfriend。
那个朋友叫阿诚,比她大一岁,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孩,成绩不太好,但干活是一把好手。阿诚家里穷,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多病,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养活。陈穗每次回寨子,都会去找他聊聊天,听他讲讲寨子里发生的新鲜事。
那年寒假,陈穗像往常一样去找阿诚,却发现他家院门紧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她问邻居,邻居支支吾吾地说:“阿诚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邻居没有回答。
陈穗后来从母亲口中得知了真相——阿诚被人骗了。有人告诉他,去缅甸那边的工厂打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块。他信了,跟着蛇头走了。走之前甚至没有跟母亲好好告个别,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妈,我去赚钱了。等我回来。”
他没有回来。
阿诚的母亲等了三个月,等来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从缅甸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阿诚被卖到了一个矿上,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吃不饱睡不好,试图逃跑时被打断了腿,扔在一间小黑屋里,生死不明。
阿诚的母亲哭瞎了一只眼睛。
陈穗站在阿诚家空荡荡的院子里,攥紧了拳头。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拼命读书想要逃离的这个穷山沟,对有些人来说,是逃不掉的。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们太想改变现状了——这种渴望,恰恰成了被人利用的弱点。
从那一刻起,陈穗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高考那年,陈穗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全村人都为她高兴,摆了好几桌酒席庆祝。酒席上,村长端着酒杯对她说:“小穗啊,你是咱们寨子第一个大学生,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回来看看。”
陈穗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会回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她说的“回来”,只是逢年过节回来看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
大学四年,陈穗读的是思想政治教育专业。她成绩优异,拿到了奖学金,导师推荐她读研,甚至有机会留校任教。同学们都觉得她前途无量,留在城市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一个体面的人,过一种体面的生活。
毕业那天,陈穗给导师交了一封信——一封辞职信。不,准确地说,是一封放弃留校资格的声明。
导师很不理解:“陈穗,你疯了吗?你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吗?”
陈穗说:“我知道。但有人比我更需要我。”
她没有多做解释。
她收拾好行李,买了一张去往滇西的火车票,回到了木落寨。
那年秋天,木落寨小学多了一名年轻的女教师。
村民们都不理解。有人说她傻,好不容易飞出山沟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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