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上，骆国光正用他那标志性的慢悠悠语调讲着函数，斗鸡眼在镜片后面扫视全班，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谁。
安子露觉得，这就是他上课最恐怖的地方。当你以为他在看自己的时候，实际上他并没有；但是当你认为他并没有看你的时候，他却在看你。
安子露撑着下巴，勉强维持着“我在听课”的姿势，眼神却早已飘向了右后方。
曹枝和单偲正在说话。
准确地说，是单偲把脑袋凑到曹枝那边，压低嗓门说着什么，曹枝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
两个人的声音很小，但在老骆那催眠般的讲课声里，安子露居然还是捕到了几个词。
“约吗？”
这是曹枝说的。
虽然并不完整，但是安子露确实从一些话里面听到了这两个字。
声音轻而短促，像在确认一个时间。
安子露的耳朵竖了起来。
“可以啊可以啊。”这是单偲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跃跃欲试。
“就今天放学。”
“行！那我要带足东西……”
“嗯。上次让你准备的那些都带上。”
“放心放心，全都在我包里！”
安子露瞳孔地震。
约吗？就今天放学？带足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的妈。
她脑子里那本禁书自动翻开了第一页——男主一号司然原把男主二号常安诚按在墙上的那个画面。
她慢慢把椅子往后靠了靠，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姿势微微偏过头，视线擦过单偲的课桌边缘。
曹枝在记笔记，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嘴唇抿着，神情专注。
单偲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因为转笔失败掉了三次，每次都弯腰去捡。
但即便如此，他看着曹枝的眼神里也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
完了。
完全对上了。
安子露的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至于什么电影，反正不是小电影。
嗯…大概不是。
闭塞的小房间，窗帘拉着，光线昏黄。曹枝——不对，司然原——顶着一张高冷禁欲的脸，修长的手指扣在常安诚的肩膀上，把人按在墙边。
“约吗？”他声音低得发烫。
常安诚——单偲——脸红到耳根，睫毛乱颤，喉咙里挤出两声呜咽……
“安子露。”
苗喵的声音忽然穿过她的臆想，像一根针扎在泡泡上。
安子露回过神，发现全班都已经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了。
苗喵看着她，平静无波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
“骆老师正在看你。”
安子露感觉此刻身上似乎被无数根针扎了一下。
她赶紧抓起笔，脸涨得通红。
也不知是被盯的还是…
下课后，安子露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转过身，假装皱着眉头翻着练习册，然后抬头看向单偲，摆出一副“这道题怎么这么难”的表情。
“体委，这道题你听懂了吗？感觉你数学很厉害的样子。”
单偲眉毛飞起来：“我数学？还行吧！我初中可是数学课代表——”
曹枝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你初中数学课代表是因为你们班没人愿意收作业。”
他们俩不是一个初中的吧？
我去我去…安子露不敢想象自己脑海里的画面了。
“曹枝！你给我留点面子！”
安子露干笑两声，把练习册往单偲那边推了推。
两人装模作样地讨论了两句第12题——其实是安子露自己也没看题，单偲讲着讲着也不知道在讲什么——然后安子露“自然”地切入了正题。
“对了体委，你今天晚上要去干什么啊？”
“嗯？今天晚上……”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烤肠吗？就美食街那家，你之前吹得那么好吃。要不就今天吧，体委今天有没有空？”
单偲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纠结。他的眉毛在“想去”和“不能去”之间反复横跳，最后憋出一句：“哎呀，今天……有空，但是——”
他瞟了一眼曹枝。
曹枝并没有反应。
他又瞟了一眼曹枝。
曹枝睨了他一眼。
“你想干啥就干啥。”曹枝淡淡地说，“那件事，我一个人也可以。”
“哎呀别别别！”单偲迅速转过头，一脸严肃，“那事还是必须要有我的参与啊！”
安子露差点没坐稳。
这种事？你们两个到底要参与什么？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当场发出猹叫。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安子露低下头，声音有点发虚，“我其实觉得烤肠也不怎么样——不是说烤肠不好的意思啊，我是说，我随时都可以去吃，不一定要今天。”
单偲还来不及接话，安子露已经转回身，把练习册竖在桌上挡住自己的脸。
旁边的苗喵一脸疑惑但是心里又有一种习惯的感觉。
安子露这一整个下午都在天人交战。
该不该真的跟踪？该不该问清楚？该不该放弃？该不该——算了，就单纯看一看，又不会怎样。
反正自己从来都是那种看到瓜不追会死星人。
她和自己拉扯到了放学铃响，然后在最后一秒做出了决定。
跟。
跟了被发现后悔一个学期，不跟后悔一辈子！
☆
苗喵似乎早有察觉。
第一节下课，苗喵过来问：“安子露，放学能带我去文艺社那边看看吗？我不认路。”
安子露摇头：“下次吧。”
第二节下课，苗喵又来了：“学校小卖部在哪？放学能带我去吗？”
安子露又摇头：“改天吧。”
第三节下课，苗喵第三次开口：“安子露，放学能——”
“不能。”安子露斩钉截铁。
第四节课，苗喵还没开口，安子露直接举手投降：“今天我有事。下次一定。”
苗喵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一眼让安子露有点心虚，像是自己的小心思在苗喵面前早就透明了。
放学后，安子露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单偲走在石子路上，晃来晃去，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
曹枝在旁边扶着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单偲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曹枝时不时点头，偶尔“嗯”一声。
两个人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又拐上了那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人行道。
安子露远远地跟着，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忽然，一只手拍在她的肩膀上。
她整个弹起来，声音冲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吞了下去。
她猛然回头——苗喵。
“你干什么！”安子露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吓死我了！”
“安子露，跟踪是不对的行为。”苗喵平静地说。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得不做。”安子露压低嗓门，语无伦次，“好吧，也不是不得不做，但是，我真的特别好奇，而且我保证，不管看到什么，我绝对不外传，就自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苗喵，就这一次，求你了——”
苗喵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我拉不动你。”苗喵说，“我跟你一起。”
好耶！虽然苗喵给安子露一种尽力了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跟踪，安子露像只大鹏展翅一样伸着脖子往前看——然后傻眼了。
前面空荡荡的。
单偲和曹枝消失了。
安子露小跑了一段路，左看右看，树后面？没有。
商店门口？
没有。
她甚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当然也不可能。
她颓丧地走回苗喵身边：“没影了。跟丢了。”
苗喵递过来一盒柠檬糖。安子露含了一颗，酸得打了个激灵。
“算了。”安子露呼出一口气，把糖咬碎，“反正今天闲下来了。我下午把作业全做完了。话说回来，旁边美食街我一次都没去逛过。苗喵，我们一块去逛一逛吧。”
苗喵点点头。
这大概是安子露今天做的最正确的决定。美食街的傍晚喧闹而热烈，铁板上的鱿鱼在冒油，章鱼小丸子在烤盘上滋滋作响，奶茶店的招牌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空气里全是烤串、孜然、糖炒栗子和各种说不上来的香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写在嗅觉里的市井小调。
安子露买了两串烤面筋和一份章鱼小丸子。一口下去，满嘴酱香。
苗喵只拿了一小杯柠檬水，咬着吸管慢慢喝，说自己在减肥。
安子露说不用减，你腿那么细，而且…
苗喵说嗯。
然后安子露又给自己买了一份炸鲜奶。
“最近在美术社怎么样？”安子露一边吃一边问。
“挺好的。老师人不错。”苗喵顿了顿，“应该算是一种程度上的，提前上几节美术课。”
“毕竟是整个学校社团里面少数几个由老师担任课程的。”安子露咽下一颗章鱼小丸子，“话说苗喵，你是要学美术？”
“还在决定中，但是八九不离十了。”
“听他们说，学美术的话，原本只能考一本的分数，可以上个211；可以考211的分数，可以往上上个985，反正整体往上升了。不过还是得要有天赋…我初中的时候也经常画画，不过画出来不怎么样就是了。”
“文艺社好玩吗。”苗喵又吸了一口柠檬水。
好像柠檬有美白的效果，难道柠檬水就是美白的秘诀吗？
“你一提这个我就来劲——”安子露咽下一颗章鱼小丸子，“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个学姐多有意思！入社仪式搞得跟某种地下仪式一样。不过最离谱的是——”
她差点把禁书的事说漏嘴，赶紧拐了个弯：“最离谱的是那个氛围感，绝了。你知道吗，我进去那一刻，感觉自己不是去参加社团，是去加入什么秘密结社。”
苗喵轻轻笑了一下。
安子露很少看到她笑，这个笑容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短暂、轻浅，但确实存在。
安子露正要继续说话，眼角忽然瞥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前面的烤肠摊旁边，单偲正举着两串烤肠，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曹枝在旁边扶着他的自行车，手里也拿着一串，吃得斯文多了。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单偲还朝曹枝比了个大拇指。
安子露猛地拽住苗喵的胳膊，把她拉到路边的奶茶店招牌后面。
“他们怎么在这儿！”安子露小声喊道。
安子露脸上有一种欣喜若狂，简直就是那种久别重逢般的感觉。
“嘿嘿，那接下来我只能继续跟踪他们了。”安子露看着前面的两个人一边吃一边互相聊天，偶尔还交换一下手中的串，不由得再次想入非非。
而苗喵没有回答，只是用吸管戳了戳柠檬水里的冰块。
总之于是尾随计划重启。
两个男生在前面走，两个女生在后面畏畏缩缩地跟着。
准确地说，是安子露在躲，苗喵被她拉着被迫弯腰。
安子露觉得自己像一条地下水道里的泥鳅，在人群里扭来扭去。
路过一家小旅馆的时候，单偲忽然抬手朝那个方向指了指，还扭头冲曹枝笑。
曹枝点点头，也看了一眼。
安子露猛地捂住嘴。她瞪大眼睛，心脏狂跳。
旅馆！旅馆！
他们刚才指了旅馆！
她要现场看到什么了？！
她捉住苗喵的手，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苗喵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说：“你看清楚，他指的不是旅馆。”
安子露一愣，从招牌后面探出半个头仔细看——单偲手指的方向，是旅馆旁边的一家小卖部。
“……哦。”
安子露有点失望。
没劲。
又拐过一个路口，他们到目的地了。安子露抬头，看见一个小型店面，大概就一个服装店那么大，门脸刷成浅绿色，玻璃门上方挂着一个圆形的灯箱招牌：汪喵宠物医院。
安子露站在马路对面，愣住了。
“宠物医院？”她喃喃道，脑袋里那本禁书的情节像幻灯片一样飞速回放——“约吗”“带足东西”“越早解决越好”
……她猛地一拍脑门。
搞了半天，是自己一个人在这边演完了整部戏。
苗喵难得地露出一点小兴奋。
她拉了拉安子露的袖子：“进去看看。”
“啊？进去？我们用什么理由——”
苗喵已经拖着安子露穿过了马路。
宠物医院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宠物沐浴露混在一起的气味。
柜台后的护士正在给一只金毛剪指甲。
曹枝和单偲正站在靠里的一个笼子前面。
听见门响，曹枝转过头来，表情明显有些意外。
单偲就更不用说了，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哎！安子露同学！苗喵同学！你们怎么来了！”
“路过。”苗喵说。
曹枝看看苗喵，又看看安子露，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问：“你们要一块看小猫吗？我们准备今天把它接回去。”
“可以吗？”苗喵问。
“当然可以。”曹枝点头，“疫苗打完了，检查也做完了。今天可以出院。”
安子露跟着两个人走到笼子前面。
小东西缩在角落里，好像比军训时看到的大了一小圈，眼睛又圆又亮，黑漆漆的一团，像一块会呼吸的炭。
它看见这么多人，也没有哈气。
安子露想起军训那个雨夜，它对着单偲龇牙咧嘴的样子，跟现在判若两猫。
苗喵在几步外的地方停下来，捂着鼻子，轻声打了一个喷嚏。
“你没事吧？”安子露低声问。
“没事。”苗喵的声音闷闷的。
曹枝看出什么，朝苗喵说：“你要不要先去外面等？猫毛可能会不舒服。”
苗喵摇摇头，又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指了指笼子旁边的疫苗本：“打的都是什么疫苗？”
曹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的表情，开始认认真真地给她讲解：什么猫三联、狂犬、体内外驱虫，每一项都说得清清楚楚。
安子露插不上嘴，只能在旁边挠小猫的头顶。
小东西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单偲见状，当场就要表演：“看看！看看！它现在跟我最亲！”
他伸手去摸小猫的肚皮。
小猫没有哈气，反而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手指，轻轻啃了一口。
单偲倒吸一口气，然后挺起胸膛：“看到没有！它都不对我哈气了！”
“可能不是小猫变了，是你变了。”安子露慢悠悠地说，“你想想军训的时候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单偲的表情一僵。
他缓缓转头看向安子露，那张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夹杂着恐惧和恍然的表情。
“别、别吓我……”单偲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安子露笑出声来。曹枝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接下来就是给小猫装包。
单偲唰的一下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整个书包鼓鼓囊囊的，居然装下了一整个猫包，也得亏是书包大，才装得下。
军训时带那么多零食，居然还没有把这书包的极限给发挥出来吗？
“这个猫包是曹枝去买的。”单偲说，“就是那天我给他带墨镜口罩帽子的时候买的。你说他一个社恐为什么还要专门乔装打扮才能出来买东西啊？”
有人说，这种感觉就像生活在处处被监视中，不得不乔装打扮才能去买一个猫包…
曹枝推了单偲一把，动作很轻，耳朵却红了。
“少问。”曹枝小声说。
安子露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曹枝迅速转移话题，“走吧。我家离这里很近。”
“你们要不要一块去？”单偲转向安子露和苗喵，眼神殷勤得像一个正在推销“我们家猫超可爱”的家长，“曹枝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而且那边有公交站，送完猫你们可以直接坐车回家！”
安子露和苗喵对视一眼。
“我都可以。”苗喵说。
安子露本来还想矜持一下，但想到那只黑团子到家之后可能出现的可爱画面，还是点了点头。
☆
出了宠物医院，天已经暗了一半。
天边的云像被什么人打翻了一盒水彩，紫色、粉色、橙色混在一起，美得有点不真实。
安子露抬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单偲在前面喊“你们快点”，她才回过神来。
他们拐进了一条很安静的路。
路两边种着整整齐齐的香樟，树冠在头顶交错。
再往前走，安子露看见了一个高档别墅区的入口——石柱、铁门、保安亭。
曹枝朝保安点了点头。
保安笑着说：“带朋友来啊？”
曹枝“嗯”了一声。
铁门缓缓打开。
安子露踏进门内的一瞬间，脑子里蹦出一句：刘姥姥进大观园。
她赶紧把自己的表情收了收，摆出一副“我也经常来这种地方”的云淡风轻。
这里全是独栋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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