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牧的身体在她面前弯折了一下,脊背弓起来,他的嘴巴张开了,气泡混着暗沉沉的颜色从他嘴里涌出来,在水里散成一朵墨色的花,慢慢淡了。
原本窝在客栈床上的城灵猛地弹起,光晕炸成一道银白的网,从河岸扑过来裹住了承牧的身体,把他往水面拖。
但水妖的根须同时撞上了那道光,光碎了大半,像被石头砸碎的琉璃盏,碎屑四散着沉进了水里。
城灵发出了一声尖细的啸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它拼了全力把承牧托上了岸,可自己的光从银白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几乎透明的薄纱。
顾星后来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水妖压进河底的,只记得最后手指掐进那团灰白深处的时候,它在她掌心里碎掉了,碎成无数片渣子,沉进了淤泥最深的地方,水面的月光重新亮了,河水恢复了平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顾星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河岸上落了霜,承牧躺在水边,浑身湿透了,嘴唇白得像纸,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顾星跪在他身边,把他额前湿透的头发拨开,他的嘴角流着血,却还是弯着一点,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城灵用最后一点光覆在他身上,沿着他的轮廓游走,像在缝一件破了的衣裳,缝了一整夜,却还是破破烂烂的。
城灵缩在墙根底下,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它软塌塌地靠着墙,顾星把它捧进掌心里,它凉凉的,轻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最后散在了她的手心。
水妖撞碎它光晕的时候,那些东西穿过了承牧的身体,承牧的魂魄被割散了,风吹过来,碎屑就四散着飘走了。
城灵费劲全力拼了一夜,只捞回了一些碎末,剩下的飘进了河水里,飘进了风里,飘进了烟渚的每一个缝隙里,再也捞不回来了。
顾星守了一天一夜,想尽了各种办法,可还是没用,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薄。
后来呢?
顾星想了一下,她好像带着承牧回到了山上,跪在地上求师傅。
她求师傅救承牧,师傅说他已经救不了了。
她求师傅救承牧的魂魄,让他入轮回。
师傅怎么说?
她忘记了。
承牧断气的时候嘴角还弯着一点,跟平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顾星坐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承牧阖着的眼睑上,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顾星伸手替他把乱了的头发理了理,手指拂过他的额角,触到的皮肤一点点地凉下去,从温到凉,从凉到冰。
她只记得,世上再无承牧了。
后来,她生了一场病,很重很重,重到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她没死成,只是忘记了一些事。】
顾星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了许多许多年,再回到烟渚的时候,雨已经把整座城泡软了。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桃树还是那棵桃树,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但顾星环顾四周,惊觉这是一座被凝固在永安七年的城,城里的人笑啊闹啊,被困在同一种日子里来来回回地活着。
若不是这几日的刺激与异样,顾星还想不起以前的事。
顾星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成了少年的城灵,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住了。
在她离开烟渚之后,在承牧死了之后,在那些她未曾参与的岁月里,他自己磕磕绊绊,慢慢长大了,长成了她们的模样。
当年那个调皮的,不肯化成人形的城灵还是长成了他们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醒的?”顾星记得上次走时,城灵因为受到了重创陷入了沉睡。
“三十年前,烟渚遭受了一场屠杀,我就是在那个时候醒的。”漫天的血腥味与哀嚎声唤醒了他。
看着眼前的炼狱,想到承牧,城灵决定造一个谁也不会受到伤害的地方,但是,顾星怎么不开心呢?
“我做错了吗?”他想得到一个答案。
顾星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几度开合之后,终于说了出来,“你做错了,你把他们都困在这里了。”
小六子的眼睛睁大了些。
顾星的手还搁在他的额前,掌心里接住了几片正在飘落的雪,“城有城的命,人有人要走的路,你把他们都留下来了,不论是永安七年的魂,还是守淳年代的人,都不该被困在永安七年的日子里,走不出去。”
“可他们很开心!”小六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丝急切的,“你看阿莲笑得多开心!江渡,江渡也是我当时保下来的,他早就掉进河里淹死了,更是差点就魂飞魄散了,如果不是我,如果没有我……”
“啪嗒”一声从一旁传来,打断了小六子的话。
顾星与小六子转头一看,阿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的桃木梳子摔在了地上,“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他早就掉进河里淹死了?!什么叫魂飞魄散?!他不是就在这里吗?”
江渡同样一脸迷茫。
顾星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她觉得有些头疼,她回过头,对着阿莲说了句,“你先等一下,我等下再和你说。”
转过身,继续对着小六子,“来,我继续和你说,你给的这条路,是他们该走的那条路吗?是他们想走的那条路吗?!”
“你以为你将他们困在这里,是在保护他们?!我告诉你,他们现在每个人,不论是死的还是活的,魂魄或多或少都受损了,要是再困住他们,迟早有一天,他们所有人都会魂飞烟灭,你也是!”
小六子愣住了,“不可能,不可能,有我在,我在护着他们。”
顾星伸出手,很想给他两下,她看着面前这个与她有因果的城池化灵,耐着性子说了一句,“你把他们交给我,把他们该走的路还给他们。”
雪一直没停,落在那棵歪脖桃树的枝条上,积了厚厚一层,枝头的花在雪的重量下微微颤着,粉白的花瓣和纯白的雪挤在一起,枝头承受不住重量,“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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