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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硖石堡

小说:

青衫扶苍

作者:

岭南黔首

分类:

穿越架空


四月十七,谷雨后两日。
天色将明未明时,新安县城东郊李家庄的庄门悄然开启。
二十余个精壮汉子鱼贯而出,人人肩挑背扛。前面四副木杠抬着两口宰杀洗净、用粗盐抹过的肥猪,猪身用新采的柘树叶垫着,在晨雾中泛着粉白的光。
后面跟着的挑子,两担是新酿的黍米酒,陶瓮口以湿泥封严;
两担是蒸好的粟米蒸饼,用洗净的荷叶层层裹着;
还有一担装着腌渍好的荠菜、蔓菁,另有一担是庄中女眷连夜赶制的芝麻糖饴、蜜渍杏脯等零嘴。
李晟走在最前。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灰青色交领裋褐,腰间系着牛皮蹀躞带,带上只悬着一柄寻常的割肉小刀。
头发用葛布巾规整地束在脑后,脸上刻意未修边幅,胡茬微显。
他身侧跟着族弟李成。李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头发也用同色布巾束着,面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绷,双手不自觉地反复握拳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放松些。”
李晟侧首低语,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记住,咱们是去服软、是去求庇护的,你章弟的仇,今夜便要见分晓。”
李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努力让肩膀垮下来几分,但眼中那份压抑的怒火却难以完全掩藏。
队伍默默行出三里地,天色渐亮。
东边山峦轮廓浮现,晨曦将云层染成鱼肚白,又渐渐透出橙金。
道旁野地里,去年残存的枯蒿草茎上挂着露珠,新发的草芽已破土寸余。
“晟哥儿。”
庄中一个年长的汉子靠近,名叫李茂,是李晟的堂叔,也是庄中耆老,此刻他面色沉静,低声道:
“二十三个后生,按昨夜商议的,分三拨。我带八个在宴上斟酒伺候,盯着廊庑出口;两个随成哥儿佯装回庄;剩下十三个身手最好的,听你号令,伺机而动。”
李晟目视前方蜿蜒入山的土路,缓缓道:
“有劳叔父,宴上凶险,若事有变……”
李茂摆了摆手,花白胡须在晨风中微动:
“我这把年纪,什么阵仗没见过?倒是你——”
他深深看了李晟一眼:
“杀弟之仇不共戴天,但莫要被仇恨冲昏头,记住,咱们要的是全庄平安,是硖石堡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侄儿明白。”
辰时末,队伍转入南山麓的崎岖山径。
山路愈走愈陡,两侧崖壁渐合,只留一线天光。
深涧水声潺潺,带着春寒料峭的湿气扑面而来。
挑着重物的汉子们开始喘气,李晟示意众人停下歇脚。
他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口凉水,目光却一直投向东北方向——那里是松子沟所在。
.......
差不多同一时辰,新安县城东门。
王曜一身绯色团窠联珠对鹿纹锦缎缺胯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正翻身上马。
他今日装扮得比往日更张扬,额前缀着的火焰金饰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的错金环首短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连马鞍鞯辔都换了新制的,黑漆底上描金绘着云雷纹。
**秋晴策马在他左侧。她今日也穿上了那身利落的黛青色胡服劲装,外罩银色细鳞软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长发也编成数股细辫,在脑后绾成高髻,以银簪玉钗固定,额前缀着与王曜同式的火焰金饰。
腰间那柄乌沉沉的环首刀未曾离身。
李虎在右侧,赭色戎服外罩皮甲,连鬓短须修剪得齐整,虎目扫视着正在集结的队伍。
他胯下黄骠马焦躁地刨着地,鼻息喷出白雾。
队伍共三百余骑。前队百人是**秋晴从长安带来的禁军老卒,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人马精气神迥异于寻常县兵。
中后队两百人,是这四月来加紧操练的县兵精壮,骑术虽仍显生疏,但队列已能维持整齐。
耿毅与郭邈各领一队,分列左右。
队伍前列,贼曹掾郭通骑着一匹栗色驽马,有些局促地跟在李虎后面。
他今日穿着皂缘青衣小吏袍服,外罩半旧羊皮坎肩,头上黑介帻戴得端正,三缕短须特意修剪过。
昨日县君突然点名要他随行“巡狩”,他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这位县君素来只带亲近之人出游,喜的是自己或许终于得了青眼。
可此刻看着这三百余骑全副武装的阵仗,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郭贼曹。”
王曜忽然回头,笑吟吟唤道。
郭通忙催马上前几步,躬身应道:
“卑职在。”
“今日咱们走远些。”
王曜用马鞭虚指东方:
“听说东边五十里外有片好猎场,鹿群甚多。本官来了这些时日,还未曾去过那么远,你熟悉地理,路上多指点指点。”
五十里?郭通心中咯噔一下。
往日县君“巡视”,最远不过城周二十里,今日为何突然要去那么远?
他偷眼看向王曜,却见这位年轻县令脸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懒洋洋的,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县君,五十里外已近洛阳地界,山路险峻,往返需一整日,若是……”
“若是回不来,便在野外宿营一夜又何妨?”
王曜打断他,笑容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任性。
“本官在长安时,常与友人入终南山狩猎,露宿山野是常事。秋晴,你说是吧?”
**秋晴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望向东方天际堆积的层云:
“今日天色不佳,午后或有雨,我等需早先出发。”
“有雨才有趣!”
王曜大笑,一抖缰绳:
“出发!”
马蹄声如雷,三百余骑涌出东门,踏起漫天尘土。
.......
巳时正,李晟一行人抵达硖石堡前。
硖石堡建在一处断崖之上,三面绝壁,唯东西两条陡峭山路可通。
堡墙以当地青石垒砌,高约两丈,墙头设有木制敌楼,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东门是堡寨正门,以厚重榆木制成,外包铁皮,门楣上悬着一块已显斑驳的木匾,上书“硖石堡”三个隶字,笔力遒劲,却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守门的是四个匪众,皆穿着杂色裋褐,外罩简陋皮甲,手持长矛。
为首的是个面皮黧黑的壮汉,左颊有道寸余长的刀疤,见李晟等人靠近,横矛喝问: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李晟上前两步,抱拳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在下李家庄李晟,携庄中兄弟特来为段二将军贺寿。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兄弟通禀一声。”
刀疤汉打量着他,又扫了扫后面挑着酒肉的队伍,脸上警惕稍松,却仍板着脸:
“等着!”
转身推开半扇木门进去了。
约莫一盏茶工夫,堡门轰然洞开。
一个年约三十五六的汉子大步走出。
他身形魁梧,比李晟还高出半头,穿着赭色左衽胡服,外罩无袖皮甲,腰束牛皮革带,带上悬着一柄厚重的环首刀。
头发依鲜卑旧俗,髡顶结辫,余发披散肩后,耳垂上挂着硕大的金环。
方脸阔口,浓眉环眼,下颌短须如钢针倒竖,正是硖石堡二当家段延。
他身后跟着十余人,有汉有胡,装束各异,个个腰佩兵刃,目光精悍。
“李庄主!”
段延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戏谑:
“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穷山僻壤来了?莫不是又来找段某寻仇来的?”
这话说得诛心,李晟身后几个年轻汉子脸上已现怒色。
李茂轻轻咳嗽一声,那几个汉子立刻低下头,收敛神色。
李晟却神色不变,反而又深躬一礼:
“段将军说笑了,往日种种,皆是在下愚钝,不识时务。去岁秋日,舍弟年幼无知,误入贵堡地界,冲撞了将军,乃是自作孽。在下痛定思痛,方知在这乱世之中,若无强人庇护,纵有田产人丁,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直起身,目光诚恳地望着段延,又朝堡内望了望,故作迟疑道:
“今日乃是将军寿辰,在下特备薄礼,一是为将军贺寿,二是向将军赔罪。只是……不知燕堡主可在?在下既来赔罪,理当一并拜见燕堡主,当面致歉才是。”
段延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李晟。
这个李庄主他打过几次交道,去岁杀他胞弟时,此人眼中那种刻骨的恨意,段延可是记得清楚。
可如今眼前这人,神态恭顺,言辞恳切,还主动提出要见堡主,倒是显得诚意十足。
他忽然哈哈大笑,上前重重拍了拍李晟肩膀:
“李庄主果然是明白人!只可惜你来得不巧,我家堡主三日前便出堡办事去了,往北边去联络几位故旧,约莫还需五六日方能归来。如今堡中事务,暂由某与王三将军统领。”
李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了,在下本想着,既来赔罪,当向燕堡主、段将军一并致歉才是。”
“无妨无妨!”
段延大手一挥:
“过往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堡主虽不在,某说的话一样作数!从今往后,李家庄便是我硖石堡照应的庄子,谁敢动你们,便是与我硖石堡过不去!”
他侧身让开道路:
“来人,把礼物抬进去!李庄主,还有诸位兄弟,请进堡!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李晟连忙道谢,示意庄丁们抬礼入门。
李成跟在兄长身侧,低着头,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心中却是一凛,燕凤不在堡中,这消息至关重要,必须尽快报给县君。
李茂带着八个汉子走在队伍中间,他们挑着酒瓮蒸饼,目光低垂,脚步沉稳,暗中却已将堡门附近的地形、守军位置记在心中。
堡内比想象中宽敞。
依山势修建的房舍层层叠叠,约有两百余间,多为土木结构,屋顶覆着茅草或木板。
中央一片夯土广场,此刻已摆开三十余张粗木食案,数十个匪众正在忙碌布置。
广场四周建有廊庑,若是下雨,宴席可移至廊下。
北侧有一座较为高大的堂屋,门楣上悬着“复燕堂”匾额,应是堡中议事之所。
段延引着李晟等人来到堂前阶下。
一个年约四十、面容瘦削、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士打扮汉子从堂中走出,他穿着青灰色交领长袍,头戴平巾帻,腰悬长剑,看起来不像匪类,倒似个落魄文人。
“来,李庄主,见过王三将军。”
段延介绍道:“王腾兄弟,咱堡里的军师,识文断字,一肚子机谋。”
王腾拱手微笑:“李庄主大名,王某久仰,今日庄主亲来,足见诚意。”
李晟连忙还礼:
“见过王将军,久闻王将军足智多谋,今日得见,幸甚。只是遗憾未能拜见燕堡主,还望王将军日后在堡主面前,替在下美言几句。”
王腾捻须道:“好说,好说。”
众人寒暄间,陆续又有几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凑过来。
段延一一介绍:
管粮秣的刘八、掌刑名的赵黑子、领斥候的胡麻子……李晟皆恭敬见礼,姿态放得极低。
李茂带着那八个汉子,默默将酒瓮蒸饼搬到廊庑下,与堡中杂役一起布置宴席。
他们手脚麻利,话却不多,只是偶尔用眼神交流,将廊庑结构、匪众分布一一记下。
午时初,宴席开。
天气晴好,宴席便设在广场上。
三十余张食案坐得满满当当,匪众加上李家庄来人,约有两百余。
每张案上都摆着大陶碗盛装的炖羊肉、炙鹿脯、蒸饼、腌菜,酒是李家庄带来的黍米酒,也掺了些堡中自酿的果酒。
段延居主位,左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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