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洛阳西郊。
时值暮春,伊水两岸柳絮已尽,桐花正盛。
紫白色的桐铃缀满枝头,在午后的熏风里簌簌轻颤,甜郁的香气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在旷野间浮沉流淌。
数十骑从洛阳城西阳门驰出,沿官道向西缓辔而行。
当先一骑通体赤红,唯有四蹄雪白,乃是河西进贡的“踏雪火龙驹”。
马背上坐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头戴赤金三梁进贤冠,冠前插着一支尺余长的雉尾,尾羽在风中颤动如活物。
身着赤色团窠联珠对狮纹锦缎缺胯袍,外罩银泥描金半臂,腰束九环白玉蹀躞带,带上左悬金装环首刀,右佩青玉司南佩。
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凤眼斜挑入鬓,正是平原公、豫州刺史苻晖。
他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持一柄角胎画鹊弓,弓身以黑漆为底,用金粉绘着鹊踏梅枝的图案,鹊眼嵌着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身后三骑,左边并辔二人。
靠内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头戴黑漆平巾帻,身着青灰色细麻襕衫,外罩半旧鸦青缎面裲裆,腰间革带上只悬着一枚铜印。
面庞圆润,三缕短须修剪齐整,眉眼间总带着三分笑意,正是河南太守张崇。
靠外是个二十多岁的武人,头戴武冠,冠前插着鹖羽,身着赭色戎服,外罩两裆铁铠,护心镜擦得锃亮。
此人正是已授为武猛从事的翟辽,他方脸阔口,浓眉环眼,下颌此刻已蓄起一圈短髭,根根如钢针倒竖。
此刻正微微侧身,似在聆听张崇说话,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苻晖背上。
右边一骑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将领,头戴平巾帻,身着青色裋褐,外罩皮甲,腰悬环首刀。
他稍落后苻晖半个马身,面容沉静,三缕长须垂至胸前,目光平视前方,正乃苻晖心腹,现任将兵长史的赵敖。
再后面是二十几个氐族骑兵亲卫,为首几个背着认旗,旗上绣着“豫州刺史苻”五个墨字。
数十骑踏过伊水石桥,转入西郊猎场。
这片猎场原是前朝皇室苑囿,方圆二十余里,内有丘陵、林地、草甸、溪涧。
秦克洛阳后,苻坚将此地圈为天家围场,平日豢养着鹿、麂、雉、兔等禽兽,供其游猎消遣。
道旁已有数十名猎户、扈从等候。
见苻晖马至,纷纷跪地行礼。
苻晖勒住马,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
“都起来吧,今日不拘礼数,只管纵情围猎。”
众人谢恩起身。一个年约五旬、面皮黧黑的老猎头上前两步,躬身禀道:
“公侯,昨日小的们已清过场,北坡草甸有鹿群,东边栎林多雉鸡,西涧近来有野猪出没,都已设了围网。”
苻晖点点头,抬手挥了挥:
“分作三队,张太守、翟从事随我去北坡,赵长史带人去东林,余下的往西涧驱赶。申时末在此处会合,猎得最多者,赏绢十匹。”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
赵敖在马上抱拳:
“公侯,那属下便去了。”
苻晖笑道:“元固(赵敖字)且去,莫要让那些雉鸡逃了。”
赵敖应声,率十余人向东驰去。
苻晖这才抖缰催马,赤色锦袍在春风中猎猎飞扬,踏雪火龙驹四蹄翻飞,直向北坡而去。
张崇、翟辽忙催马跟上,十余扈从、猎犬紧随其后。
北坡是一片缓坡草甸,绿草已没马蹄,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远处鹿群正在低头食草,约莫二三十头,为首的雄鹿角叉如林,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猎犬兴奋地低吠,苻晖抬手示意噤声。
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羽箭,箭镞三棱透甲,在指尖捻了捻,缓缓搭上弓弦。
角胎画鹊弓被徐徐拉开,弓身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鹊眼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点。
鹿群似有所觉,雄鹿抬头张望。
就在这一瞬,弓弦震响。
白羽箭破空而去,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正中雄鹿颈侧。
雄鹿哀鸣一声,踉跄几步,轰然倒地。鹿群惊散,四蹄腾起烟尘。
“公侯神射!”
张崇在旁抚掌赞叹:
“这一箭穿颈贯喉,力道、准头皆臻化境,便是古之养由基、李广复生,也不过如此。”
翟辽也赶忙附和:
“张太守所言极是,属下曾见北苑禁军演武,那些所谓神射手,五十步外射草靶尚且有失,哪及公侯百步之外取奔鹿如探囊取物?”
苻晖唇角微扬,将角弓交予亲卫,淡淡道:
“不过是闲暇戏耍罢了,哪值得这般夸赞。”
话虽如此,眼中那抹得色却掩不住。
扈从们上前将雄鹿拖回,那鹿体型硕大,估摸着有三百余斤,箭创处血如泉涌,染红了一片青草。
猎头熟练地剖开鹿腹,取出尚在搏动的心脏,盛在银盘中呈上——这是氐人旧俗,猎得头牲,当食其心以示勇武。
苻晖用**切下一小块,蘸了青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随即摆手让扈从分食余下。
张崇、翟辽各得一片,皆作受宠若惊状。
队伍继续向北缓行。
春日阳光暖融,草甸上蒸起氤氲的地气。
远处伊水如带,洛阳城阙在晴空下勾勒出巍峨的轮廓。
更西边,邙山苍黛的脊线横亘天际,山巅似尚有未化的残雪,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苻晖忽然开口:
“张太守,这几日洛阳城内,可有什么新鲜事?”
张崇忙催马上前半步,与苻晖并辔,赔笑道:
“回公侯,城内倒是安宁。只是里间有些流言,关于北海公、行唐公那边……”
“哦?”
苻晖侧目:“百姓怎么说?”
“百姓能说什么,不过是些愚昧之谈。”
张崇斟酌词句:
“有说苻洛、苻重在幽州聚兵十万,要打进长安清君侧的;有说那二贼已克中山,正与阳平公对峙的;还有说……说朝廷征调过苛,若是叛军真打过来,恐怕……”
他顿了顿,偷眼察看苻晖神色,才续道:
“恐怕民心不稳。”
苻晖冷哼一声:
“苻洛、苻重,不过是跳梁小丑。父王念及骨肉亲情,屡次宽容,他们却不知感恩,竟敢举兵**。什么聚兵十万,不过是裹挟流民、胁迫部众罢了。乌合之众,岂堪一击?”
翟辽在旁接话:
“苻洛此贼虽有些勇力,却无谋略,刚愎自用。当年灭代,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张蚝、邓羌等将军前线奋战,他不过是坐享其成,便真以为自己是韩信再世、白起复生了。”
张崇点头附和:
“翟从事所言甚是,如今朝廷已遣阳平公为征讨大都督,坐镇邺城;都贵将军率冀州兵三万为前锋;**、窦冲二位将军领步骑四万继进;更有石越将军自东莱浮海,直捣叛军巢穴和龙。如此四面合围,叛军纵有十万,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苻晖默然片刻,手中马鞭无意识地轻敲鞍鞯。
良久,方缓缓道:
“父王用兵,向来持重,此番布局,确是稳妥。只是……”
他话未说完,赵敖已率队从东边驰回。
马上驮着十余只雉鸡,羽毛斑斓,长尾曳地。
赵敖在马上抱拳:
“公侯,东林雉鸡甚多,射得十三只,另有野兔五只。”
苻晖展颜笑道:
“元固果然好箭法,看来今日这十匹绢,要归你了。”
赵敖却摇头:
“公侯说笑了,属下这点微末本事,哪敢与公侯争锋,方才远远望见公侯一箭毙鹿,那才叫真功夫。”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只是……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苻晖挑眉:“但说无妨。”
赵敖抬眼看向苻晖,目光诚恳:
“属下愚见,此番征讨苻洛、苻重,朝廷以阳平公为帅,自是老成持重之策,但若论亲疏、论才略、论对关东形势的熟悉……公侯您才是最佳人选。”
他见苻晖神色微动,继续道:
“公侯乃天王亲子,坐镇洛阳,抚辑豫州近两载,吏治民情皆已了然于胸。若以公侯为帅,既可示朝廷平叛决心,又能借公侯威名震慑宵小,说不定那苻洛、苻重闻公侯为帅,早就偃旗息鼓,束手就擒了。如今却……”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翟辽在一旁听得心中暗恼。
赵敖这厮平日里看着沉稳寡言,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也这般直击要害,自己方才那些夸赞箭术的话,反倒显得浮浅了。
他赶忙接话:“赵长史所言,正是属下心中所想。公侯少年英才,文武兼资,在太学时便已崭露头角。若是公侯为帅,莫说十万叛军,便是二十万、三十万,也必望风披靡。何须如今日这般,劳师动众,分兵数路?依属下看,朝廷这是……这是太过谨慎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含糊,显然还不敢直接抨击苻坚用人方略。
苻晖手中马鞭停住了。
他望着远处邙山黛色,眼中神色复杂。
良久,才轻笑一声:
“汝二人倒会说话,只是父王既已定策,我等为人臣、为人子,唯有遵命而已。”
话虽如此,语气里那丝不甘,却如春冰下的潜流,隐隐可辨。
张崇察言观色,适时转换话题:
“公侯,说起太学……那位王县令,如今在新安,可还安分?”
苻晖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王曜?张太守是他上官,该当比孤更清楚才是。”
张崇笑道:“下官确有关注,只是新安距洛阳虽不过百余里,那王曜到任后,却鲜少与郡府往来文书。仅有的几封,也都是例行公事,说什么整训县兵、劝课农桑之类的套话,倒是民间有些传闻……”
“什么传闻?”苻晖问。
“说他整日飞鹰走马,四处巡狩游猎。新安县衙僚属怨声载道,说他荒废政务,只知享乐。还有人说,他常往城南一处胡肆饮酒,与胡姬厮混……”
张崇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下官初闻时还不信,想着那王曜在太学时,是何等清高自许、忧国忧民?那篇《劝课农桑令》,写得何等慷慨激昂?没想到一到地方,便原形毕露了。”
翟辽在旁嗤笑:
“张太守这就不知了,那王曜本是弘农家贫子,侥幸入了太学,又攀上了王丞相遗孤的身份,这才鸡犬升天。如今外放为县令,天高皇帝远,难免要摆摆官威、享享清福。什么为民**、澄清天下,不过是当年哗众取宠的说辞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新安那地方,硖石堡匪患盘踞六年,前两任县令一死一调。王曜那点本事,剿匪是绝无可能的,不如及时行乐,混个任期届满调走便是,这点小聪明,他倒是有的。”
苻晖听着,眼中讥诮之色愈浓。
他想起崇贤馆那日,王曜当众驳斥自己,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满堂学子噤若寒蝉,唯有那少年青衫磊落,目光灼灼如星。
当时自己何等窘迫,何等恼怒。
后来自己屡次示好招揽,对方却始终不识好歹,疏离冷淡。
如今看来,其人空有热血,却无实力,在这乱世之中,终究只能随波逐流,泯然众人。
“罢了。”
苻晖挥挥手,似要将这些纷乱思绪挥散: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既甘于沉沦,便由他去,只要不闹出乱子,孤也懒得过问。”
张崇笑道:“公侯宽宏,其实那王曜如此,反倒省心。若是他真不知天高地厚,去剿什么硖石堡,损兵折将事小,万一激得匪患蔓延,波及洛阳,那才是**烦。”
赵敖却微微皱眉:
“太守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匪患滋扰地方,终究是百姓受苦,王县令若真能剿匪安民,也是功德一件。”
张崇被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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