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持续了一夜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依旧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不见半缕阳光,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雨后独有的湿土气息。
城市在微凉的雾气中缓缓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多,行色匆匆的路人撑起薄外套抵御寒意,整座城市依旧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氛围里。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区早已灯火通明,相较于往日,这里的气氛紧张了数倍。
两起连环诱导自杀案并案侦查之后,市局正式成立专案组,全员取消休假,实行两班倒轮班工作,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笔录、监控截图、化验报告,打印机不间断地吞吐着纸质文件,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派连轴运转的忙碌景象。
陆深坐在主位的办公桌后,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连续两天两夜高强度工作,他几乎没有合眼,周身的疲惫难以掩饰,但那双锐利的眼眸依旧锋芒不减,时刻保持着高度警觉。他面前摊开两大叠卷宗,分别标注着苏婉、顾明远两名受害者的全部资料,旁边还有厚厚一沓关于匿名论坛“渡心阁”、复合型神经药剂的排查报告。
技术组的几名警员围在电脑前,屏幕上不断跳动着代码与IP地址,为首的年轻警员眉头紧锁,脸色难看:“陆队,‘渡心阁’论坛的服务器设在境外,多层代理节点跳转,防火墙加密等级极高,我们尝试了各种破解手段,目前只能追踪到部分匿名用户的登录痕迹,后台管理员、创始人的真实身份完全无法锁定。对方的网络反侦察能力,远超我们的预估。”
陆深指尖重重敲击着桌面,面色沉冷:“继续追踪,哪怕慢一点,也要把每一个活跃用户、每一条私信记录全部筛查出来。这个论坛是对方筛选目标、传播消极思想的第一道关口,绝对不能放弃。药剂那边呢?特殊神经抑制剂的溯源有进展吗?”
“药剂化验结果已经同步至全市各大药房、药企、医疗机构、化工实验室。”另一名负责物证追查的警员上前汇报,“这种复合型药剂属于私人定制配方,市面上没有流通,成分组合小众且隐蔽,常规药房和正规药企都没有生产记录。初步判断,调配地点应该是具备专业医疗、生物实验条件的室内场所,大概率隐藏在私人诊所、康复中心或者实验室内部。”
两条核心线索同时陷入僵局。
论坛躲在境外,药剂查不到流通渠道,两名受害者的人际关系排查到最后,所有可疑节点都指向了周渊以及他合作的市郊私立康复中心,可偏偏这家机构背景盘根错节,高层提交的调查申请迟迟没有批复,正规执法渠道被死死卡住。
“对方算准了我们的短板。”陆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无奈,“利用网络跨境壁垒隔绝论坛追查,用私人定制药剂规避流通线索,再借助人脉关系护住核心据点,层层设防,把我们困在原地。”
他心里清楚,幕后之人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精打细算,深谙法律规则与侦查逻辑,想要光明正大地破门而入,难如登天。可案件不能就此停滞,暗处的黑手还在继续挑选目标,下一名受害者随时可能出现。
思虑再三,陆深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对着下属吩咐道:“你们继续留守,紧盯论坛和药剂线索,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汇报。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快步走出刑侦支队大楼,驱车朝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如今能够并肩作战、突破困局的,只有林夏和沈墨言二人。林夏精通心理学,能拆解对方的心理诱导逻辑;沈墨言手握医学界、学术界人脉,熟悉医疗机构的运作模式,两人是目前撬开僵局最关键的力量。
二十分钟后,警车停在市一院门诊楼前。陆深熟门熟路地走进心理科区域,此刻正是门诊高峰,走廊里来往的患者与家属络绎不绝,人声嘈杂。他避开人流,径直走向林夏的独立诊室,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柔的交谈声。
抬手轻叩房门,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请进。”
陆深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微微一怔。林夏坐在诊疗桌后,刚刚送走一位来访者,正在整理诊疗记录;而沈墨言就站在窗边,手中拿着一份打印文件,显然两人一早便凑在一起交流线索。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陆深随手关上房门,隔绝了走廊的喧闹,走到房间中央,神色凝重,“想必二位已经猜到我的来意了。现在案件调查全面受阻,论坛、药剂两条线都走不通,康复中心又暂时无法依法搜查,我是来寻求帮助的。”
林夏放下手中的笔,示意陆深落座,随即直言道:“我们已经预判到目前的困境。我和沈墨言刚刚商定,准备以普通咨询者的身份,潜入市郊那家私立康复中心探查情况。那里是周渊的核心阵地,也是药剂、深度心理干预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
“潜入?”陆深闻言,眼神一凝,随即点头,“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官方手续审批遥遥无期,被动等待只会坐以待毙。不过那里戒备森严,人员复杂,周渊本人也时常在场,你们二人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我们有分寸。”沈墨言接过话头,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这是我整理的康复中心公开资料、组织架构、诊疗项目以及人员名单。中心分为普通疗愈区、重症养护区、高端私人咨询区三大板块,周渊主要活动在最高权限的私人咨询区,那里安保最严密,一般客户无法随意进入。”
陆深接过文件快速翻阅,上面的信息详实全面,从收费标准到访客规则一一罗列,可见沈墨言下了不少功夫。“高端私人咨询区……看来真正的秘密,就藏在这片区域里。”
“不止如此。”林夏补充道,“结合两名受害者的经历分析,对方的诱导流程是分层运作的。第一层是网络论坛、公开讲座,大范围筛选有痛苦情绪的人群;第二层是普通心理疗愈、团体辅导,进行初步思想渗透;第三层便是高端私人咨询区,一对一深度干预,配合药剂使用,完成最终的精神操控。三层体系环环相扣,分工明确。”
她顿了顿,将昨夜梳理的母亲旧案疑点和老邻居的证词如实告知陆深。当听到二十年前就有一名“学者模样的访客”频繁登门,且案件模式与当下完全重合时,陆深的脸色愈发阴沉。
“二十年……”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心头震撼不已,“也就是说,这个犯罪体系,已经运作了整整二十年?周渊从早年就开始实施这类行为,一步步积累经验、完善手法,走到今天,势力和伪装也越来越强。”
“大概率是这样。”林夏语气沉重,“我母亲是早期受害者之一,当年的卷宗刻意模糊了关键信息,明显有人从中遮掩。这么多年对方平安无事,愈发有恃无恐。”
一时间,诊室里陷入沉默。三人各自梳理着所有线索,从程雨的预知画作、苏婉与顾明远的离奇死亡,到匿名论坛、特殊药剂、康复中心、周渊的可疑行径,再到跨越二十年的旧案,一张庞大的犯罪网络完整地呈现在三人面前。
单打独斗,绝无可能撕开这张黑网。
陆深抬眼看向面前两人,目光诚恳而坚定,正式提出提议:“林医生,沈医生,现在形势已经很明朗,幕后黑手势力庞大,反侦察能力极强,正规侦查渠道处处受限。单凭我刑侦支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关键证据。我在此提议,我们三人结成同盟,互通所有线索,分工协作,全力追查真相,阻止悲剧继续发生。”
这是一份基于信任与共同目标的结盟提议。一边是手握刑侦执法权限、掌握案件现场与物证的警方;一边是精通心理学、神经医学,能够拆解对方作案逻辑、深入敌方据点的专业人士。三方联手,取长补短,才能最大化突破困局。
林夏与沈墨言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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