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良月跟随人流走到车辇停放处,在一堆或华丽或厚重的车辇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小轿子。这轿子是早上宁安看要来不及了,临时给她租的。其实说轿子都抬举了,不过是个两人抬的小竹兜,大小刚能容下她罢了。虽四面有壁,顶上有盖,但竹编的缝隙大,轿子四处窜风,座垫上还有一大块墨渍。
冯良月环视周围同僚们的座驾,不说那些富丽马车,但最起码大多是能遮风避雨的方正轿子,没有哪家像她这般质朴的。离冯良月不远处,后颈肉同僚掀起袍子钻进了自家的小马车,车夫一扬马鞭,马车便踢踢踏踏跑远。
“哎——”冯良月长叹一口气,看来她这份古代工作也不好干,连辆像样的车都打不起。
宁安和轿夫肩并肩靠坐在轿子一边犯困,两颗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到了一起。冯良月走近两人轻唤了一声:“醒醒。”
宁安迷迷糊糊睁开眼:“冯主事,您出来了!”
冯良月点头:“嗯。”
宁安睁大眼醒了神才瞧见冯良月面色不好,问道:“冯主事,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冷的。”冯良月顺嘴答道,话一脱口她就给自己这死嘴一巴掌,心中暗骂自己又乱说话。
宁安半信半疑又打量了她两眼,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冯良月。随后又把她塞进竹兜,一路晃晃悠悠将她从宫门送往礼部。冯良月坐在轿里闭目沉思,忍着颠簸把今早在宫门处听到的“科举舞弊案”五个字反复嚼了几遍。下朝时人太多,声音也杂,她只听辨出那一句,后面众人走出宫门,往各方向散开,便没再听到更多。
不行,她得搞清楚科举案是怎么个事儿,是谁要推她顶包!总不能开局就背锅嗝屁吧。
职场有风险,担责需谨慎啊。
车辇进不了礼部衙门,宁安只将冯良月送到礼部大门口,她再走到祠部司务厅时,里面已经有几个同僚比她先回来,正扎堆喝茶。
见她进来,刘主事抬了抬眼皮:“哟,冯主事回来了?你今天在殿上出了大风头啊。”话是笑着说的,但冯良月听到了他心里的嘲弄:“出风头?差点就出事咯。谁不知道上面在查科举旧档,皇上火气正大呢,这时候被点出来,不是上赶着触霉头。”
冯良月心中叹气,就是同个老板手下A项目搞砸了,B项目的人被迁怒连带挨骂的意思呗。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回了句:“刘主事说笑了,我那是走神被逮住。”
“走神走到冬至祀典上去了?”另一个陈姓主事也凑了过来,挤眉弄眼道:“可以啊冯主事,你这是露了个好脸,不久后怕是要升官了吧?”
陈主事心声:“这小子不会走了狗屎运,真发现什么祀典流程改进后被皇上赏识了吧?往后我得待他客气点,若不然,我也得去翻翻旧档,寻点机缘。”
冯良月按捺住想翻白眼的心,这些人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是当面把她当成送茶的谈资了。一个个围着她阴阳怪气,想来原身在这儿混得是真不怎么样,谁都想来踩她一脚,偏她还应付不了,只由得人欺负。
哦,没有说她冯良月就知道怎么应付的意思。她现在更重要的是熟悉环境,免得露馅,避免无意间得罪人。
她循着记忆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八品主事们没有单独的值房,全在祠部司务厅大厅办公。她的办公位是个靠窗的小桌,此刻上面堆满了文牍卷宗,桌上有一方缺了角的砚台,笔架上挂着三支秃了尖的毛笔。
原身的工作内容她大致有印象:负责礼部日常文书的登记归档、杂事、碎活、以及别人不想干的跑腿活儿。其实就是整个礼部最无足轻重的那个位置。
得嘞,一朝重生,回档低级打工仔。
她随手翻开一摞卷宗,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什么都看不进去。她此刻心思不在卷宗上,宫道上那句心声让她满心危机,实在静不下心来工作,便装模作样翻着卷宗,耳朵大开着搜捕四处的声音。
司务厅里一共七个办公位,包括她现在有六个人在,她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听到五条并行的声音。也就是说,整个司务厅全在摸鱼,没一个人真在干活。
“今天晚上去哪家喝酒好呢……老刘请客,必须宰他一顿。”
“今晚这顿酒是跑不掉了,得找个相宜的地儿。”
“今天周骁被参了,这几天肯定还有得闹,我得去打听打听,别错过什么好戏哈哈哈……”
“午膳吃面,吃面,吃面……怎么还不歇晌吃饭。”早朝上听见的吃面同事竟在身边。
“科举案的流转卷宗都批几日了,怎还没人来取?一直堆在我这儿,万一出问题……再不来取,我便将这卷宗送回档案库。”
冯良月涣散在虚空的目光重新聚焦,她略略抬起一点头,循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是坐在她对面桌的王主事。他正低头抄着什么东西,没什么表情,心里反复抱怨着桌上的烫手山芋科举案流转卷宗。
冯良月起身端起茶杯,装作去倒茶,经过王书吏桌边时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边确实压着一摞卷宗,封面写着“景祐三年春闱·礼部存档”。
景祐三年?
冯良月给本就半满的茶杯添了点水,又端着茶杯坐回自己位置,边小口嘬着茶水边回想,景祐三年春闱,就是三年前原身考中的那届科举,而今年已是景祐六年。
按理说,现在查科举应当查今年春闱的档案,怎么翻到景祐三年的旧档上去了?原身官阶低微、性格内敛封闭,平日多干些打杂跑腿的活儿,少与同僚来往,没机会接触到近期热议的科举案,是以冯良月也不大清楚个中缘由。
她现在不明时局,也不敢随便发问,想搞清楚此事,得靠自己摸索了。除了要清楚最近闹的这桩科举案是怎么回事,还得弄明白,科举案“顶包”又要怎么顶到她头上。
歇晌吃饭时,她借着“今天被皇上点名有点慌”的由头,主动凑到几个同僚边上,除惯常独来独往的王主事,祠部司务厅六名主事头回聚头吃饭。
冯良月混在人圈里竖起耳朵使劲听,时而又稍带一下话头,几句“啊?”“是吗!”“竟是如此?”“真的假的?”……一顿饭过,她便从众人嘴里心里拼凑出了科举案大致情况。
景祐三年春闱,主考官是当时的礼部侍郎孙守逡,也就是今早弹劾周骁那位官员,如今已升到尚书左丞。冯良月嚼着口中的食物暗暗感慨,人家三年一升迁,她三年还是个底层工。
当年阅卷环节出了纰漏,有份考卷的糊名被人动过手脚,一个排名靠后的郑姓考生被调到了前十名里,后来被授官在太常寺任主簿。三年来,这郑主簿一直安安稳稳在太常寺上班,本以为这事儿永远不会被翻出来。
但巧的是,景祐帝前几日在早朝提出几条治策,此策实行三年大有成效。景祐帝在朝上对此策与献策之人大为赞叹,欲行赏赐。而这治策,是景祐帝从郑主簿时务策的卷子中看得。在景祐帝谈及治策,欲加赏时,郑主簿却毫无反应,对此十分陌生,反而今年新授官的翰林院编修赵颌杞在朝堂上将那治策接了过去,言明自己三年前的考卷也写了这些。
景祐帝不信,坚持能写出此等治策之人不可能落榜,便下令启封景祐三年科举试卷重查。这一查,便查出了许多蹊跷。景祐帝大怒,下令继位来的两届科举全部复查,郑主簿也被关押调查。科举案由御史台主查,刑部与大理寺从旁协助,主管科举的吏部和礼部也成了重点关注对象。
“此事需要一个担责的,”刘主事一边扒饭一边在心里盘算:“但是背后那些人没点证据、没点手段怎么查得出来?不过都是替死鬼罢了,而证据……当时经手糊名环节的弥封官该调的调,改升的升,剩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